“最后一排那个同学,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手肘被邻座轻轻一搡,江行骤然从困梦里惊醒。刺眼白光铺满整间教室,满堂同窗纷纷转头望来,讲台之上,任课老师面色沉郁,正等着他作答。江行慌忙起身,目光落在投影屏的题目上,怔忡片刻,低声回话:“老师,我不知道。”
“坐下吧,晓得答案的举手。”
课堂照常往下推进。身旁同学侧过脑袋,压低声音打趣:“你胆子也太大了,整堂课从头睡到尾,平时分怕是要被扣干净。”
江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昨夜打工直至凌晨三点才回出租屋,清早赶早八,能醒来就已经是奇迹。他本是大一新生,自幼孤身无依,靠着助学金与助学贷款才踏入大学校门,为凑日常开销,日日课余外出打工,。
他没有住校,在外租了一间逼仄单间,房租与宿舍费用相差无几,厨卫皆是公用。没有其他爱好,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小说,借书中他人故事,暂且逃避现实里的窘迫奔波。
思绪飘忽间,心头莫名空落落的,总觉着自己遗漏了一件紧要的事,细细回想,偏半点头绪全无,只得暂且压下杂念。
下课铃一响,老师话音刚落,江行便随着人流快步冲出教室。放学时分楼道拥挤,台阶之上人头攒动,穿行之间,一道挺拔身影倏然撞入眼底。那人身姿高挑,神色清冷淡漠,眼尾一粒泪痣,宛若凝墨落于白玉,莫名勾得他心头一颤。待他想要细看,往来人群一涌,身影转瞬便被吞没。
此人看着眼熟,像是认识许久,可念头再往下深究,刺骨的悲恸便隐隐翻涌上来,江行连忙掐断思绪,不愿再细想下去。
今日下班格外早,凌晨一点,江行拖着满身疲惫回到狭小出租屋。屋内陈设简陋,仅容一床一桌,草草洗漱过后,沾枕便沉沉睡去,连往日用来消遣的小说都没力气翻看。
梦里白天见到的男生向他告白,江行骤然心惊,连忙说自己只喜女子,哪里受得了男生表白,猛得睁眼坐起,大口喘着粗气,万幸只是梦。
次日入校,竟再度与那人狭路相逢。对方径直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眼睛泛红蕴泪,满目委屈,哑声发问:“你不要我了吗?”
江行茫然错愕:“什么?我认得你?”
“回来陪我好吗?”
泪珠顺着那人白皙面颊滚落,江行素来见不得旁人落泪,尤其这般容貌出众之人,心口无端揪紧,软了语气:“同学,你叫什么?怕是认错人了。”
“殷落尘。”
江行默念这三个字,瞬间剧痛在脑海里炸开,无边苦楚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占据心灵,侵蚀神志,神魂仿佛被生生撕扯割裂。为什么会这样痛苦,一定是在做梦,他要快点醒来。
睁眼,四周寂静,唯有自己的心跳擂鼓般咚咚作响。
半晌,纷乱的思绪渐渐落地,前世奔波谋生的人间琐事尽数化作泡影,他穿书了,穿成武侠文里的炮灰,救了反派,随即画面一点点闪过,倒地的师父,质问的大师兄,悲痛的二师姐,愤怒的三师兄,还有滴血的剑。
他怔怔抬起双手,指尖微颤,便是这一双手,亲手铸成无法挽回的痛苦。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昔日温情相伴的凌霄阁,疼惜照料自己的恩师,全都毁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失控?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
他用掌心死死按着眼眶,把泪抹开,抬起手掌,撞进一道沉沉凝注的目光里。
殷落尘一瞬不瞬望着他。
江行心绪未平,下意识开口:“这是哪?”
话音未落,一股力道骤然袭来,他被人牢牢箍入怀中。
江行浑身一僵,慌忙抬手去推:“喂,你做什么?快松开。”
“别抱着我。”
怀中之人抱得极紧,低沉嗓音贴着耳畔传来,满是失而复得的惶惶不安:“你答应你不会死。”
江行沉默一会道:“我不死,难道是妖怪吗?”
殷落尘将脸埋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碰到皮肤,惹得他脖颈发痒。江行抬手挣扎,可他越是推拒,殷落尘抱得越紧,力道沉得让人无从挣脱。
几番推拒无果,江行终究无力作罢,只得任由他抱着。
良久,殷落尘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你醒了就好。”
五个字,江行听了心事重重。
钝痛从心口蔓延四肢百骸,江行语气干涩得厉害:“我都想起来了。”每想起一件事,心口便像被针扎,密密麻麻的疼。
他睡着的这些时日,靠着幻梦逃避一切,可如今醒来,所有罪责与遗憾尽数想起,他躲不开、逃不过。这是他亲手酿成的残局,终究要由他亲自面对。
“我知道你都记着,可这不是你的问题。”
江行喉间发紧,眼底泛起红意,满是无力与自责:“纵然非我本意,可终究是我的手,犯下了弥天大错。”
“你是被人操控了。”殷落尘立刻打断他,不愿见他自我厌弃,“你中了蛊。”
江行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中蛊?”他是觉得不对劲,竟然是中蛊了,什么时候被下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