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撑。为了带我们过去。
水流年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专注于自己的共鸣输出。
言霜降和搬山云紧随其后。他们的领域力量小心地维持在通道边缘,协助稳定着通道结构,减轻霜雪成的压力,不敢过度介入,以免干扰那精密的引导。
队伍在这条由光芒开辟的脆弱通道中,沉默而迅速地前行。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通道壁的轻微震颤和众人屏息的紧张。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青白色光箭忽然猛地一亮,像穿透了什么屏障,骤然加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同时,周围翻滚的“寂尘”浓度开始急剧下降。前方的黑暗不再是虚无的灰蒙,显露出某种更加空旷、深邃的景象。
“我们穿过了。”苏茜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激动。
霜雪成手腕一沉,万律谐音的光芒收敛。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被一直紧盯着他的言霜降及时伸手扶住胳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挣开。
身体太诚实了。连续的高强度引导几乎掏空了他的体力,言霜降扶住他胳膊的瞬间,那股冰凉的、带着熟悉寒气的气息像一根稳固的支柱,让他下意识地就想靠上去歇一会儿。他是真的累。有人扶着,不用自己站,很省力。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靠着言霜降,缓了两三秒。呼吸还有点急促,紧绷的肩线已经松弛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合适支撑点的猫,毫不客气地把重量交了出去。
他余光扫到了水流年。
那人刚从通道里走出来,脸色也有些发白,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橄榄绿的眼睛里盛着清晰的担忧,还有一种不太容易分辨的东西,像是想上前又怕碍事的小心。
霜雪成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靠在队友身上,脸色苍白,喘得不成样子——正被水流年一帧不差地收进眼里。这和他在水流年面前一贯的形象有点出入。他应该是那个在关键时刻稳得住的人,是那个说“问题不大”就能让对方安心的人。不是这个靠在别人胳膊上喘气的虚弱生物。
他轻轻晃了晃言霜降的手,底气不太足,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霜降,不用了。我自己能站。”
言霜降低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没有立刻松手。
她看得太清楚了——这人刚才靠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胳膊上。现在说“不用扶了”,因为那个艺术生站在那边看着。
言霜降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收回了手。
“我没事。”霜雪成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他站直身体,带着力竭后的迟缓,一丝不苟地将万律谐音收回腰间的布袋里。把它放好,检查完袋口的挂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水流年那边。耳朵尖有一点红。
“先看看前面。”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队伍陆续走出最后的“寂尘”,踏入一片全新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穹窿的边缘。脚下是相对平坦的、覆盖着细碎晶尘的黑色岩石地面。前方,上下左右,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
唯有在极远而深邃的虚空中央,悬浮着一团无比庞大、缓缓脉动着的、黯淡的青白色光团。
光团表面布满阴影与裂痕。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血管”或“藤蔓”般的东西缠绕其上,随着光团的脉动而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不安的衰败与痛苦气息。
即使相隔如此遥远,一股浩瀚、古老、沉重、奄奄一息却又依旧带着无边威严的规则波动,如同潮汐般阵阵传来,压迫着每个人的灵魂。
那里,就是“季候之环”衰竭的心脏。那里,就是一切风灾与痛苦的源头。那里,也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核心区域……确认抵达。”姬明镜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平静之下,是深深的震撼与凝重。
短暂的震撼后,是迅速的专业评估。苏茜小组开始扫描周围环境和远处核心的粗略数据。霍磐指挥队员建立临时警戒点,部署便携式稳定锚。言霜降和搬山云开始构筑临时的安全区,冰晶屏障与守护力场叠加,在平台边缘撑起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
霜雪成站在原地,望着远方那团垂死的巨大光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灰绿色的眼眸倒映着那团黯淡的光。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疲惫的气息。他抬起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了摸,那里装着的是万律谐音,不是零食。他愣了一下,把手放下来,安静地站在那里。
水流年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令人心悸的景象。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身旁这个人身上。
刚才那个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转——霜雪成被言霜降扶着,靠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晃开言霜降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句“不用扶了”。他以为自己做得自然,水流年看见了全过程。他看见了霜雪成在晃开手之后微微扬起的下巴,看见了他耳尖那一抹不太明显的红,也看见了言霜降收回手时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不是真的不需要扶。他只是不想被自己看见。
这个认知让水流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把差点弯起来的嘴角压回去,悄悄往霜雪成那边挪了半步,与他肩并肩。
那个需要被重启或拯救的古老存在,正在黑暗深处无声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