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只动了动手指。手掌麻木,手臂早已不听使唤,他努力扒开遮挡住木板缝隙的枯草,看到木板之下是行进间不停后撤的雪地。
当他视线里的雪地不再动,箱子停住了。
外面有说话声,不是李肃城的声音,是几个粗嗓门在争论什么。他听得不清楚,只听出了两个字:
“盘查。”
另一个声音:“垂荫堂的人。”
柳羡仙屏住呼吸。垂荫堂的人居然在这条线上巡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迷药的控制,开始敲打箱壁。可他的手掌太麻,敲不出声响,他就用手肘去撞,每一次都撞击在木条上,撞得铁钉跟着嗡嗡作响。
箱子里闷钝的撞击声穿透了风声,传到渡口每个人的耳朵里,包括奉命前来渡口盘查的王管事。
昨日一早,时鸳得知何氏并未出现在兴元府,当即策马从万通邸店离开,留下的命令便是不管何种手段,水路、陆路货物行人都要严加盘查,无一放过。
“箱子里有什么?”
王管事盯着木箱,伙计拿着灯笼照了过来,
“开箱!”
带头的华山派弟子抬头扫了一眼那盏柳条灯笼,拱手行礼,奉上一大袋子银钱:
“老先生行个方便,华山派与柳家还是姻亲。这是我家金大娘子要送到潼关的货物。”
王管事没去接那袋子钱,狐疑地审视眼前人。
“我家主人丢了一件要物,下令出渡口的东西都得一一检视。烦请阁下给小的行个方便。”
他领着人往前了一步。
华山弟子撩开斗篷,抬手按上腰间露出的兵器。
“老先生何必咄咄逼人。”
王掌柜一抬手,带来的十来个团丁亮刀围了上来。
与此同时,那四个雇来的苦力面面相觑,其中两个苦力已经开始往后退。而年纪最小的那个已经把手里的扁担往雪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在暗处随行的李肃城手下跃至场中,抬手将那两个逃跑的苦力毙命,随即冲向场中,与团丁缠斗在一处。
剩下的两个苦力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抬箱子的绳索。准备装船的船工见这阵仗,哪里还敢久留,撑了杆子划船就跑。
一阵慌乱之中,木箱重重地摔在渡口石台上,顺着积了雪的缓坡往下滚。
柳羡仙在箱子里被撞得天旋地转。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划过铁钉冷硬的棱角,划过粗糙的木条内壁。那根崩掉的铁条擦过他的手掌,带下一片血肉,他疼得浑身一抽,却咬住牙没出声。
他听到木箱外边的械斗声,听到有人在喊:“拦着那个箱子!”
柳羡仙感到自己在往下坠,整个木箱沿着斜坡往下翻滚。
箱子撞在石头上,又弹起来,再撞。每一次撞击都像直接砸向他的脊梁骨。他蜷起身体,双手护住头,膝盖抵着箱底的枯草。
随后,他迎面贴上从缝隙里漏进来的风,风里不是干冷的雪粒,而是带着水腥气的湿,是渭河。
柳羡仙闭紧眼睛,又迎来一次撞击,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木箱砸在一块礁石上,河水从崩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冰冷刺骨,瞬间没过他的小腿、腰腹、胸口。
他听见河水在他头顶闭合,随后漆黑之中一切寂静。
此时的岸上,王管事浑身抖得比河面上的冰碴还响。他不知道自己查的是什么,但一个活人被钉在木箱里,现在连人带箱都掉进了渭河。
王管事看着团丁快被收拾干净,他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骑上马就往邸店跑,他坚信夫人要的货,他查到了。
李肃城手下想沿河追寻,可不远处关西镇上的火把攒动,他不敢久留,抬手要了身侧华山弟子的性命,快速撤离。
渡口迅速恢复了死寂,只有染血的河水呜咽。
渭河下游水流渐缓。
木箱被河心的暗流推着漂了一段距离,箱体在撞上礁石时已经碎了半边,灌进去的河水把箱壁上的新铁钉一根根撕扯开。
箱子散开后,一只手从木板的缝隙里伸出来,手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手指在黑暗里摸索了片刻,紧紧攥住了河岸上一块裹着冰碴的枯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