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中时,夜风依旧呜咽着穿过回廊。那三个被点倒的暗哨还瘫在原地,一动不动。
尹志平与洪七公无声地掠出大将军府,落在长街对面那株歪脖老槐的树冠之中。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一阵漫长的沉默。
“老叫花子原以为今夜必有一场硬仗。”洪七公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种憋屈至极的无奈,“老叫花子这辈子跟无数高手交过手——王重阳、黄老邪、欧阳锋、周伯通——哪一个不是惊天动地的人物?可玄冥子,当真是老叫花子见过最难缠的对手。”
他顿了顿,将酒葫芦搁在膝上,眼里罕见地浮起一丝茫然。
“结果呢?咱们摸到了他的老巢,连一个像样的护卫都没碰上,推开密室的门——他倒好,自己先死了。这算什么?蓄满了力气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老叫花子这辈子没这般憋屈过。”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晚辈也有同感。不过换个角度想——玄冥子既已死了,这蔡州城中便再也没有能识破晚辈身份的人。完颜白撒虽是丞相,却只是个文臣,不善统兵;完颜仲德虽忠勇,却年迈力衰。金国最后的底牌,已悄无声息地烂在了那间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这对咱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洪七公嗤笑一声,“老叫花子倒觉得,这事有些太巧了。你想想——玄冥子什么时候死不好,偏生死在咱们摸进来的前几日?他那般人物,便是受了重伤,也不该这般轻易便死了。老叫花子总觉得——”
此言一出,尹志平也感觉到了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不安。
洪七公的目光落在长街尽头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屋顶上。
那是丞相府的方向。
“也罢,既然玄冥子已死,咱们在这蔡州城中便再无顾忌。丞相府与大将军府只隔了三条街——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去取了完颜白撒的性命。”
洪七公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那完颜白撒害了多少无辜百姓?黄河决堤这笔血债,就算不是他一个人造的孽,他也逃不了干系。走——!”
尹志平却抬手止住了他。
“前辈且慢。晚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洪七公的脚步顿住了。
“哪里不对?”
尹志平沉默了良久,他隐隐觉得,自己与玄冥子之间的纠葛绝不止于此。
可这份直觉毫无根据——就像在黑暗中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你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却依旧会汗毛倒竖。
他终是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既然玄冥子已死,那便该趁热打铁,将这蔡州城中最后几根毒刺一并拔除。
两人便这般一前一后,沿着长街的阴影朝丞相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进来,将道旁几株枯树的枝桠吹得簌簌作响。洪七公的身形忽然一顿,落在了一处屋脊的阴影之中。
尹志平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两人的灵觉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前方巷口处传来的动静——不是巡夜禁军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轻盈、如同夜猫踩在瓦片上的细微声响。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尹志平的手已按在了金锏的锏柄之上。洪七公将拂尘从腰后拔了出来,在手中无声地转了个圈。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那道身影——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长发以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在额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辉。
正是叶寒笙。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分明在出发前便已安排妥当——让叶寒笙带着万玉雪离开蔡州城,她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让他在意的是,叶寒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高大,比叶寒笙足足高出大半个头。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他的面容颇为英俊,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居高临下的倨傲。
洪七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尹志平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小子,这丫头怎么来了?还有她身后那人——老叫花子瞧着面生,不像是精忠社的人。”
尹志平没有答话。
叶寒笙却已快步走到了他面前,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她开口了,“壹大哥。”
这三个字一出口,尹志平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壹——这个称呼实在太过古怪。他在精忠社时用的是“龙傲天”这个假名,在金国用的是“完颜傲天”。叶寒笙怎会用一个“壹”字来称呼自己?
可叶寒笙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他意外。她竟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臂弯,如同一个妻子在迎接久别归来的丈夫。
她的手指在他臂弯处轻轻按了一下——尹志平心中骤然一凛。
“壹大哥,你怎么这般晚才回来?我与啸天公子等了你好一阵了。”叶寒笙抬起头,眸子里竟罕见地浮起一丝柔情,“啸天公子是专程来寻你的——他说有要紧的事,非见你一面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