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蔡州城中人心惶惶,黄河决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街头巷尾不胫而走。
有人说归德府淹了大半,有人说徐州城已成了泽国,还有人说那洪水是金国自己炸开的——说这话的是个从下游逃难来的脚夫,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蹲在将军府外的墙根下,用一双被泥水泡得发白的眼睛瞪着每一个路过的金兵。
尹志平听到这消息时,丁焱和孙小猴已走了好几日了。
早在完颜仲德说出那番“趁他病,要他命”的话时,他便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盘棋究竟是谁在下,又是谁在拿数百万无辜百姓的性命当棋子。
他还是晚了一步。
那两位兄弟——他们去了多少日了?可曾撞上那些炸堤的金兵?可曾在那片被洪水吞没的大地上找到一线生机?这些念头如同无数根细针,在他心底最深处反复穿刺。
他将双锏搁在膝上,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一压下。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丁焱和孙小猴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信得过他们。
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如同暗流般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说到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金国。
若不是金国妄图以洪水为最后的屏障,何至于生灵涂炭?所以他恨不得金国明日便灭亡——然后南宋与蒙古各凭本事,谁赢了这天下便归谁。至少那样,不会再有无辜百姓被当成棋盘上的弃子。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气话。理智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历史轨迹如同奔流到海的黄河,任你武功再高、智计再深,也无法更改其大势。但有些细节——那些被历史忽略的、被后人遗忘的细节——却是可以挪动分毫的。
他想到这里,将双锏佩在腰间,站起身来。
夜色已沉。洪七公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那只朱红大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他见尹志平站起来,便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拍了拍袍子上的碎花生壳,只说了两个字:“走?”
尹志平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掠出将军府,没有惊动任何人。洪七公毕竟是与欧阳锋、黄药师齐名的五绝之一,脚步落地时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连院中那只蜷在墙角打盹的黑猫都不曾被惊动。
大将军府在城西。两人沿着长街的阴影疾行,避开了数拨巡夜的禁军。越靠近大将军府,街巷便越是冷清,连巡夜的更夫都不见了踪影。道旁的民宅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盏油灯从门缝中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昏黄。
洪七公在一株歪脖老槐后停住脚步,朝对面那道高墙努了努嘴,尹志平的目光越过那道高墙。墙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能感觉到墙后至少有三道呼吸——一个在正门后,一个在回廊下,还有一个伏在屋顶的阴影之中。这三人的呼吸都极绵长,显然是练过内家功夫的好手。
洪七公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插,用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看着尹志平,压低声音道:“三个人。你怎么说?”
“一个一个拔。”尹志平同样压低声音,“先拔屋顶上那个。那人居高临下,视野最广,若不先除掉,你我便是摸到井边也会被发现。”
洪七公点了点头。他将拂尘往腰后一插,整个人如同一只夜枭般无声地掠上了墙头。尹志平紧随其后,无影旋风的身法在这一瞬间被他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鬼魅般从墙头滑过,连衣袂破空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
屋顶上那暗哨伏在一片瓦垄之后,正百无聊赖地用匕首削着指甲。他只觉得后颈忽然一凉,还没来得及回头,洪七公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便已扣住了他颈后两处大穴。那暗哨浑身剧震,随即软软地瘫倒在瓦面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洪七公将人轻轻放平,朝尹志平比了个手势——第二个。
回廊下那个暗哨藏在一根朱漆廊柱之后。他的呼吸比屋顶上那人更加绵长,显然内力也更为深厚。尹志平从廊柱另一侧无声地滑了过去,在距那人不足三尺处忽然探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诀,指尖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冰蓝色光芒——这是他从《无量神功》中悟出的隔空点穴之法,虽不及一阳指那般精纯,却胜在无声无息、没有半分破空的风声。
那暗哨正倚着廊柱打盹,忽然觉得膻中穴处微微一麻,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般软软地朝地上滑去。尹志平一把托住他的后腰,将人轻轻靠在廊柱之上,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正门后的第三个暗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拔出刀,洪七公的拂尘便已搭在了他的肩头。那拂尘看似轻飘飘的,可落在肩上时却如同被一柄重锤砸中——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便朝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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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三道暗哨便已被无声无息地拔除。
洪七公将拂尘往腰后一插,领着尹志平穿过回廊,朝后厨方向摸去。那口枯井果然就在后厨院子最深处——井沿长满了青苔,井口覆着一层厚厚的蛛网,显然平日里极少有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