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回土地庙,而是趁着夜色直接出了镇子,朝黄河故道方向疾奔。
一口气奔出十数里,直到身后那片镇子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孙小猴方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娘的——这阵仗比精忠社还邪乎!老丁,你说那些竹筏、那些硝石,到底是要做什么用的?”
丁焱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黄河决堤。”
孙小猴浑身一震!
尹志平穿越前曾读过一部冷门的历史专着。那部书的作者花了整整二十年,走遍了黄河中下游的每一处古渡口,翻遍了金元之际所有残存的地方志与碑刻拓片,只为弄清楚一件事——金国覆灭前后,中原大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据《金史·食货志》记载,金章宗泰和七年,天下户口在籍者七百六十八万余户,口数约四千余万。
这个数字是金国百年经营攒下的家底,虽不及北宋全盛时的八千万,却也撑起了半个中国的烟火人间。
蔡州城中的集市、开封城外的漕运、归德府沿线的驿站——那些被后人一笔带过的地名,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间。
可到了元朝初年,同样的地界上,在籍户口竟锐减至不足二百万户。两千余万人——近乎三分之二的人口——在金元之交的短短数十年间消失了。
史学界对这场人口浩劫的解释众说纷纭。有人说那些消失的人口是被蒙古人掳去做了驱口,随军北上,散入了漠北草原的各个部落;有人说他们是随南宋败军南渡,混入了江淮流民之中,被重新编入户籍;也有人说他们是死于连年战乱与饥荒,尸骨埋在了那些被反复争夺的城池废墟之下。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却也都无法解释一个根本的问题——两千余万人。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即便将野狐岭、三峰山、蔡州城所有大战役的伤亡加在一起,也不过是它的零头。
大到即便将蒙古人掳走的驱口、南宋收编的流民、逃入深山的隐户全部刨除,依旧有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缺口。
那个缺口,便是黄河。不是天灾,是人祸。
金国末年,黄河已有过数次决堤。大定八年,黄河在李固渡决口,淹了曹州、单州,数千顷良田化为泽国;大定十一年,黄河又在原武决口,水淹开封城,连金世宗祭天的太庙都泡在了泥汤里;大定二十年,河决卫州,下游数县尽成汪洋,死伤者不可胜计。
可那些决堤,说到底不过是堤防失修、洪水暴涨所致。金国朝廷忙于与蒙古交战,已无暇顾及河工,堤坝一年比一年更松,河道一年比一年更高。这便是黄河独有的“悬河”之势——泥沙在河床中逐年淤积,河底竟比堤外的地面还要高出一截。一旦决堤,那水不是从堤上漫过去的,是从天顶上塌下来的。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为的决堤。黄河这条脾气暴烈的大河,在历史上曾不止一次被当权者当作最后的武器。建炎二年,南宋的杜充为了阻挡金兵南下,在滑州以南扒开了黄河大堤。那一决,黄河从此改道,夺泗入淮,将整个淮河流域变成了人间地狱。数十万百姓在睡梦中被洪水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而金兵不过是绕了个远路,该南下的依旧南下。
杜充那一次决堤,便是黄河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改道——从巨野泽一路往东南倾泻,夺了泗水的河道,又夺了淮河的入海口,将原本富庶的两淮平原变成了十年九涝的泽国。从那以后,黄河便不再是那条远古时代安稳东流入海的大河了。它成了一条被拴在堤坝上的困兽,每一次翻身都以数十万人的性命为代价。
可杜充那一次,终究只是开封以北的局部泛滥。而金国在覆灭前夕所谋划的,恐怕比杜充更加彻底、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
因为他们已没有退路了。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王朝,什么都做得出来。完颜守绪不是昏君——正因为他不是昏君,他才更有可能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旦蔡州城破,金国便彻底亡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以黄河之水为最后的屏障,将蒙古铁骑与南宋联军一并挡在汪洋之外。
至于这汪洋之中会淹死多少百姓——在亡国的恐惧面前,百姓的性命从来都只是一个数字。
贵由策划那场刺杀让尹志平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密林中那场遮天蔽日的泥石流,闪过这些时日连绵不绝的暴雨——今年的雨水,实在是太多了。
倘若金国在溃败前夕,用火药炸开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将黄河之水当作最后的武器——他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猜错了。
可他知道自己大概没有猜错。
……
丁焱睁开眼,那双虎目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走。去黄河边看看。”
当年随精忠社在枣阳一带活动时,他曾远远望见过那道土黄色的水线——那时候只觉得这河阔得无边无际,水浑浊得如同泥浆,岸边的芦苇荡里藏着不知多少水鸟。
可此刻他站在黄河故道的大堤之上,才发现从前的印象有多么浅薄。
正是盛夏时节,连日暴雨将黄河的水位推到了一个极其骇人的高度。那道浑浊的、如同被煮沸了的泥浆般的河水,在堤岸之间咆哮翻滚,每一次拍击堤壁都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那些水花在空中碎裂,化作细密的水雾,被狂风裹挟着朝四面八方泼洒,打在脸上竟隐隐生疼。
河水的流速快得惊人。上游冲下来的断木与杂物在水面上翻滚沉浮,偶尔有一株连根拔起的老树被激流裹挟着撞上堤岸,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碎木屑与泥浆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
更可怕的是那声音。那是一种低沉、浑厚、如同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的闷响。那声音不是从耳膜传入的,是从骨髓深处钻进去的——整座大堤都在那声音中微微发颤,堤面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连脚底的泥土都仿佛在缓缓蠕动。
孙小猴站在丁焱身侧,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半分嬉笑。他盯着脚下那片咆哮翻涌的泥黄色洪流,喉结上下滚动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老丁——你说这般大的水,若是当真决了堤,得淹死多少人?”
丁焱将目光投向大堤下游,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之上,隐约能看见几处村落的炊烟——那些村子里的人,此刻大约还在烧火做饭,还在哄孩子睡觉,还在盘算着明日要不要去镇上赶集。
他们不知道头顶这道土黄色的水墙随时可能崩塌,不知道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早已被人划作了牺牲品。
“走。”丁焱收回目光,声音沙哑而低沉,“往下游走。他们若要炸堤,必选在最窄的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