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脉案,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菊花的冷香和药炉里苦涩的药气,寝殿的灯火昏黄,隐约可以看见内侍们进进出出的身影。
她想起了孙权清醒时摸她脸的那一瞬。
他说,“瘦了。”
两个字,声音沙哑,但那语气里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丈夫的亲昵,而是一个老人对唯一守在身边的人的依赖。
潘淑闭上眼,将那丝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对孙权是什么感情。
感激?当然有,他给了她身份,给了她孩子,给了她在这宫中立足的根基,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
爱?或许有过,刚入宫那两年,他待她极好,温柔体贴,嘘寒问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突然来增成殿,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发呆。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真的喜欢她,不只是喜欢她的脸,也喜欢她这个人。
可后来她渐渐明白了,孙权对她的喜欢,和陆逊对她的疼爱,不是同一种东西。陆逊的疼爱是纯粹的,不求回报,孙权的喜欢是带着占有欲的,他喜欢她,是因为她听话、温柔、不惹麻烦、让他舒服。
她在这宫里的角色,说白了,就是一个让孙权舒服的人。
这个认知并不让她痛苦,因为她早就接受了,在这宫里,谁不是在扮演一个角色?王夫人扮演贤妻良母,孙鲁班扮演孝顺女儿,谢夫人扮演清高隐士,每个人都在演,她只是演得比较好,入戏比较深。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坐着的时刻,她会想起在陆家的日子。
宫里的日子总是太过提心吊胆,才会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幼时在陆家待的那三年不长的时光。
那时候她不需要演,她可以发脾气、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和陆抗抢糖糕、可以跟孙夫人撒娇,那时候的潘淑,是鲜活的。
如今的潘淑,像一幅画,很美,却是愈发失了真的。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将张太医的脉案收好。
孙权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碗粥,能和潘淑说几句话,虽然声音虚弱,但神志清醒,眼里还有光。
坏的时候连人都不认识,盯着床帐发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偶尔还会突然攥紧潘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有一天他醒来,看见潘淑守在床边,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叫了一个名字,“练师。”
潘淑的手微微一僵。
步练师。
那是孙权一生最宠爱的女人,死了快二十年了。
她入宫之后,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宫里的老人说,步夫人活着的时候,孙权待她与旁人不同,他对她不是宠爱,是敬爱。
步夫人不必争宠,不必算计,孙权便自然会找她,会爱她,哪怕坐在她殿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便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步夫人死后,孙权再也没有那样待过任何人。
包括她。
潘淑没有纠正他,只是低下头,轻声道:“陛下,我在这儿。”
孙权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渐渐清明了,“淑儿。。。。。。是你。”
“是妾身。”潘淑替他掖了掖被角,“陛下渴了吗?妾身给您倒水。”
她转身去倒水的时候,背对着孙权。
她知道孙权宠爱自己,宠到后宫无人能及,可她一直知道,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那个能与他比肩的女人,只有步练师。
她不是步练师,也做不了步练师。
步夫人有母族,有子嗣,有孙权多年的敬重与信赖,有少年夫妻同甘共苦的情谊。
她有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点酸涩压下去,端着水走回来,扶着孙权喝了,又替他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