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秋天,孙权病了。
起初只是风寒,太医院开了几剂药,说将养几日便好,潘淑听了,没太放在心上,只是吩咐御膳房多备些姜汤和清淡的粥品。
可吃了药非但没见好转,反而似乎越拖越重。
先是不思饮食,然后是整夜整夜地咳,再后来开始头疼,疼到整宿睡不着,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太医院换了两回方子,仍是时好时坏,拖了半个月,到了年底,孙权已经起不得床了。
风疾复发,加上年事已高,原本的旧疾一齐涌上来,头疼欲裂,目眩耳鸣,手足麻木,有时连筷子都握不住。
吃饭要人喂,喝水要人端,堂堂天子,如今连翻个身都费劲。
太医院的张太医领着三个太医轮流值守,换了几回方子,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不见起色。
消息传到前朝,朝堂上顿时暗潮涌动。
太子党和鲁王党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动作,谁都知道,陛下这一病,储位之争便到了重要的关头。
陛下若只是小恙,那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大病,二宫之争一日没有定论,朝局一日不安,谁也等不起。
而潘淑,从孙权卧床的第一天起,便搬到了他寝宫的偏殿,日夜侍疾。
她亲手煎药,每一碗都要先尝一口,确认无误才端到孙权唇边,她替他擦身、换衣,那些宫女内侍能做的事,她全都去做。
芳苓劝她歇一歇,她摇头,“陛下还在受苦,我怎么能歇?”
孙权有时清醒,看见她守在床边,眼眶泛红,便伸手摸摸她的脸,“瘦了。”
潘淑便笑,“陛下好了,我就胖回来。”
更多的时候,孙权是昏睡的,昏睡中的孙权像一截枯木,面容灰败,呼吸微弱,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起伏,几乎叫人以为他已经去了。
潘淑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握就是整夜。
有时候她会跟他说话,说亮儿今日写了什么字,说御膳房新做了什么点心,说御花园的菊花开了。
殿外的人听见,都觉得潘夫人是真心实意地侍奉陛下,没有半分虚假。
就连赵成都私下对底下的小内侍说,“潘夫人是真的用心,别的夫人来侍疾,坐一刻钟便嫌闷,潘夫人可是整夜整夜地守着。”
这话传出去,宫里宫外都对潘淑多了几分好感。
可只有潘淑自己知道,她握着孙权的手时,她在想着,孙权可千万要好起来。
孙权的病,比太医院说得更重,她看过张太医的脉案,虽看不懂那些医理,但张太医每次来请脉时,脸上神情都是凝重的。
陛下若去了,亮儿才六岁。
六岁的皇子,前面有两个成年的兄长,身后没有母族势力,拿什么跟人争?
她必须趁陛下还在,为亮儿铺好路。
孙权病倒后的第十日,东宫属官上书,请太子代为监国。
奏疏写得很恳切,陛下龙体欠安,太子为储君,理应分忧,这是太子党的老调调,并不新鲜,换作平时递上去,至多引起一番争论,不会掀起太大风浪。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封奏疏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一桶火药里。
鲁王党立刻跳出来反对,如今陛下还没说什么,太子就想监国,岂非趁人之危?陛下不过是偶染风寒,何须太子代劳?这是咒陛下好不了吗?
全寄在朝会上说得声色俱厉,“陛下春秋正盛,不过是一时违和,有些人便急着让太子监国,究竟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