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沐灶说:“汪树,还不明白吗?讨好豺狼虎豹,没有任何意义,它该咬人照样会咬人。现在没有吃你,只是因为它下嘴的时机没到!”
权国金黑了脸:“你还想挑拨是非吗?”
金沐灶说:“是非自有公论。你也是庄稼人,难道不懂庄稼人的事吗?只不过,你不按庄稼人的心思说话罢了。”
权国金说:“你说我按啥人的心思说话?”
金沐灶恨恨地说:“你替谁说话,你自己心里明白!国金,你们想在日头村造城,我和乡亲们没意见。但你不能亏待了乡亲们。”
权国金说:“你是党员,组织派你来是做汪老七思想工作的,反过来你却帮着汪老七胡搅蛮缠,你的党性呢?你的原则呢?”
金沐灶大睁着眼,语气加重了:“人大心好,树大根牢,党员心中要装着群众,这是老百姓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不能把这么老实的庄稼人逼上死路啊!”
权国金被噎住了。
蝈蝈在一旁咬牙切齿地说:“死?拿死吓唬谁,顽抗是死路一条!”
汪老七也不知哪儿来的邪劲,顺着梯子,嗖地爬上了房顶。房顶的烟囱下,竟然放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桶。他拽着塑料桶溜了下来。梯子上的铁丝,划破了他的右腿根,我瞅到了他腿上的血。
汪老七嘴唇憋得青紫,大声吼道:“你们不撤,我就烧给你们看!”
权国金大喊:“汪老七,你不要胡来!”
我蒙了,额头冒汗:“老七,老七……”
权国金劈头盖脸地骂:“老东西,不识好歹,你吓唬谁呀?”
我瞪着权国金说:“国金,老七多可怜啊,你就给他一句暖心窝的话吧!”
权国金愤愤地骂:“我暖他心窝,谁暖我心窝啊?他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娘个×的,汪老七,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汪老七吼:“你爹活着,我也不怕!你让他们撤走,撤还是不撤?”
权国金说:“不撤!”
金沐灶急了,骂道:“畜生,你还是人吗?”他直视着权国金那张狰狞的脸,一步步逼近。
蝈蝈冲过来,拽着金沐灶的衣领:“瞎了你的狗眼,你要干啥?他是权支书,支书就要有支书的权威!”
一切都是瞬间的事,汪老七举着塑料桶,双手颤抖,他颤着声音大喊:“汪树——”
我大吼道:“老东西,你不要命啦,别把孩子搭进去!”
汪老七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嘴里蹦出来几个字:“汪树,前院银杏树下,有你娘的骨灰,我死了,你得给我和你娘并骨啊!”说着,他将塑料桶里的汽油,猛地举上头顶,哗啦啦一泼,他手中的打火机齿轮咔地一响,一股火苗子就蹿了上来。
在这一瞬间,金沐灶扑上去了。可是,晚了一步,汪老七浑身是火,火苗儿呼呼乱窜。
汪树嘶喊:“爹——”
这一声爹喊得让人心碎。
金沐灶抱住火人似的汪老七,满地打滚,他的头发、眉毛都着了火。
汪树扑过去,被人拦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爹的面前。
人们都傻眼了。
权国金骂了蝈蝈一句:“还愣着干啥?赶紧灭火啊!”
蝈蝈挥了挥手。事情太突然,防暴队几个人冲上来,用灭火器灭火。一片白烟腾起,火灭了,金沐灶脸黑如炭,汪老七几乎无法辨认了,衣服烧没了,浑身像个黑炭棒。金沐灶抹着脑门,大喊:“快送医院!”我抓着汪老七焦煳的手:“你咋来真的呀!”
汪老七抬眼瞅瞅我,昏迷过去了。
人们七手八脚将他抬走,送医院去了。听说到医院抢救过来了,我这才缓了一口气,傍晚去镇医院看汪老七,只见他呼吸短促,脸色苍白,身体渐渐下沉。汪树一直在旁边守候着,他埋怨着:“爹,你咋做傻事,多受罪呀!”汪老七望了汪树一眼,艰难地说:“孩子,人活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不受罪的。爹的罪受到头了,只是惦记你哩!爹咋忍心把你娘一个人留下呢?”说着,两行眼泪流下来,缓慢地流,越过那深深的皱纹,从下巴流到脖领里。
金沐灶盯着汪老七,嘴唇颤抖。
汪树眼里汪着泪,一声一声叫着:“爹,爹!”
我喉咙一热,缓缓地说:“老七,你还有啥话要跟孩子说?”
汪老七断断续续地说:“孩子啊,是爹自己不想活了……你得好好活着。咱汪家破鼓万人捶……爹不用你报仇,你要听沐灶的,他是个大好人,是咱家的恩人……还有轸头大爷,他们不给你亏吃……”
汪树含泪点着头:“爹,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