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找到了吗?”
权国金沮丧地摇了摇头。后来,他靠着菩提树睡着了,鼾声如雷。
日头落山了,天黑得快,眨眼工夫就伸手不见五指了。种田人纷纷收工,见权国金在睡觉,咋喊都不醒。我就让人把他抱回汽车,我跟着上了车,一路上,他依然沉睡不醒。回了家,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无论火苗儿咋叫,都叫不醒,他脸色苍白,像个死人。我害怕了,找来了杜伯儒。
杜伯儒点了一支香,他看了一会儿,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天道不由人啊!国金在野地里睡着了,对吧?”我连连点头:“是啊,睡林子里了。”杜伯儒缓缓地说:“丢了魂儿了!这好办,你抱着他,到他睡觉的地方,喊他的名字,边喊边说,国金啊,咱们回家啊!喊上一会儿,他就能醒!”我和火苗儿让司机拉着睡觉的权国金重新回到树林。我们照着杜伯儒的说法做,急忙抬着他来到树林的菩提树下,放他躺下。我和火苗儿轮流喊了一会儿,回到家中,果然,权国金一下子就睁开双眼。
权国金极为虚弱,畏畏缩缩,眼神无光。
杜伯儒为权国金把了脉,说:“阴阳失衡,人食五谷杂粮,肠中积结成粪产生秽气,谁能无病?”火苗儿情绪低落,脸上的蝴蝶斑明显了,抬头问:“那怎么医治啊?”
杜伯儒说:“辟谷!”
我不明白,愣着问:“啥是辟谷?”杜伯儒想了想说:“这是我们道家修炼的一个方法。喝水和吃一些天然的食物,像桑葚、黄精等。”权国金一愣:“吃那个能活命吗?”杜伯儒说:“‘辟谷’同‘辟毒’‘避谷’‘却谷’‘断谷’‘绝谷’‘休粮’等即不吃五谷,而是食气,吸收自然正能量,怎么不能活命?”
我忽而一笑,说:“老杜,拉倒吧,就这雾霾天,人吃气,找死啊?”
权国金瞪了瞪眼:“是啊,我找死啊?”
杜伯儒无奈一叹:“你们不信,老朽再无办法啦。”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头疼了,头上像勒着一根绳子。
权国金含混着舌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就打盹睡着了。火苗儿一筹莫展,垂着睫毛,脸上滚下泪珠。我劝说:“愁啥,丫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有病治病吧!”权国金忽然睁了眼:“爹,找点儿偏方,偏方能治病哩!”说完又眯上了眼。
有病乱投医,权国金吃了好多药,仍不见好。我揪着心,愁啊愁,多皱的脸上罩着许多愁云。
两个月过去,那一天晚上,我在家喝闷酒,本来肚子空,几盅酒下肚,人就晃了。我坐在炕头挠痒痒,胳膊硬得弯不过来,我歪着嘴,皱着眉,剩下的一颗门牙都龇出来了。
这时火苗儿过来了。她披散着头发,衣衫凌乱,脸色苍白,哽咽着说:“爹,出大事啦!”
我一惊,问:“咋了,国金病重啦?”
火苗儿咯咯一笑,说:“他的病好了!”
我愣了愣说:“咋治好的,吃啥药啦?”
火苗儿说:“他啃了他爹的那块骨头!”
我问:“他怎么吃他爹的骨头?”
火苗儿红着眼睛,嗓子眼紧巴:“我亲眼看见的,他啃了他爹那块骨头,人就变了。他原来的胆子比兔子还小,可现在胆子大得敢捅天!有人传言他在外嫖娼,起初我不信,那天晚上,他跟我上床**,我阻拦他,他破口大骂娘个×的,还动手打了我,出手贼狠,我哭着,他把那事就办了。这回我信了,他的**好了,身上的病也好了!”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闭都闭不拢了:“邪了,有这样的事儿?”
火苗儿说:“这狗东西竟敢打我,边打边喊,老子的底线没了,你是我老婆,再敢跟金沐灶来往,就是太岁头上动土,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爹,我不跟他过啦!这狗东西!”她一边说,一边呜呜地哭。她的头抵在门框,痛苦地扭动着。
我的身体颤抖起来,大骂:“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啦!”
火苗儿说:“爹,他已经不是过去的权国金啦!”
我蒙了,说话都磕巴了:“唉,人算不如天算啊!那块骨头,这么厉害吗?”我半信半疑,让火苗儿带我去瞅一瞅。到了火苗儿家,瞅见权国金背着双手走路,双脚落地有声。他的脑门放光,红得发亮。
夜气凉水似的涌来,我猛地吸了口冷气。
权国金大声说:“爹,过来啦!”
我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我冷眼观察了半天,啥怪相都不足为奇了。天哪,真的邪门了,他的神态、步态和语态,竟跟权桑麻一模一样。
权国金说:“爹,我算是明白了,人怕人是从心里怕,心有多大,人就多大。骨头多硬,就能干多大的事!打铁还得自身硬,我要像我爹一样顶天立地!”说着,他挥了挥胳膊,仰脸大笑了。笑毕,他又像他爹一样盘腿抠脚泥,咝啦咝啦地响。
权国金说话不知深浅,逮啥说啥,活脱脱一个权桑麻复活了。他瞅了瞅天,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娘个×的!”
我越瞅他心里越发毛,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权国金闻了闻脚气的味道,说:“有我,您啥都别怕,过去,我的强硬是装出来的,实际上是懦弱。我爹对我不放心是有道理的。如今,我权国金变了,老子啥都不怕了!我不怕金沐灶,怕他个啥!”
权国金哈哈地笑,笑声像刀子戳在我心上。我浑身颤抖,眼神迷散了。
咔嚓一个响雷,黑夜让闪电撕破了。
权国金的变化,让我头皮发麻,得找人劝一劝。此时,我忽然想起了金茂才。
我独自去了金茂才家。但里面有人在说话,听见说话声,我就偷偷躲在金茂才家的屋后。
那里也有一棵老槐树,风吹起,把树影摇得跳来跳去。树根处是个垃圾池,蚊蝇聚集,腥臭不堪。我躲在垃圾池旁边,闻着臭味,蚊蝇扑脸地瞎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