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过日子,这一天和那一天一样,这一个月和那个月一样,这一年和任何一年也没啥两样。这一天就不一样了。2006年1月1日,国家取消了农业税。我记住了这个大喜的日子。农民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我打电话叫来了金沐灶,说火苗儿送给我一瓶茅台酒,要跟他好好喝喝,庆祝庆祝。
金沐灶却充满忧虑:“农业税取消了,是大好事,可这并不等于农民真的富了。”
我愣了愣问:“你这是啥意思啊?”
金沐灶说:“农民搭台,技术唱戏,技术已经成为咱农民生活中的重要层面。本来应该作为主角的农民,现在却成了一个混沌模糊的符号,成了一个沉默的群体。”我说:“你说的我没全听懂,可我信你的。因为你小子有头脑,有思想。你别光说,往后你打算咋干呢?”
金沐灶说:“我已经计划好了,轸叔您要给我参谋参谋啊。我想开办一个家庭农场,把我的铜厂转卖了,拿着卖厂子的钱开农场,雇用大批有技术的农民。”
我惊得暴牙龇出,问:“你想干啥呀?”金沐灶说:“眼下农村没有现成的路可走,我想搞家庭农场,探条路。”我听着兴奋,依然懵懵懂懂:“这农场中啊?挺得住吗?”金沐灶说:“轸叔,我要实现我爹的遗愿。搬回日头村,建设魁星阁,拯救我们这个灾难深重的日头村。”
我竖起了大拇指:“你小子,有良心!我早就看出你是一个干大事业的人。可你别忘了,日头村在权国金手里,你要搞改革不那么容易啊!”
金沐灶笑道:“你真是个好老头啊!我知道该咋对付他权国金。”我眨着眼睛,说:“你对付的不光权国金,还有他老子权桑麻哪!”金沐灶苦笑说:“对,国金不可怕,权桑麻厉害呀!”我缓缓地嘟囔说:“一个死了的人,按道家说法,也就是睡觉了。尘归尘,土归土。逝者入土为安,生者节哀顺变。”
金沐灶沉默了一会儿,说:“轸头叔,权桑麻阴魂不散,日头村更需要拯救呀!”我沉重地说:“那就看你的了,看你咋智斗权国金啦!”
三天后的下午,天响晴响晴。日光的火气退了一些,没那么耀眼,却把整个日头村都照得透亮,犄角旮旯啥都藏不住。
金沐灶开着他的那辆霸道越野车,气气派派回了村。他前脚进村,后脚就变了天。日头完全被乌云吞吃了,不留一点儿缝隙。整个天空霎时像扣上了一口大铁锅,伸手不见五指,啥东西都藏起来了。
村里人都说,权桑麻在阴间施威呢。
金沐灶叉着腰站在燕子河边,愤愤地说道:“轸叔你看看,日头村弄成啥样啦?披霞山被铁矿翻烂,成了光秃秃的和尚了。燕子河污染成黑泥汤子河了,血燕喝了燕子河的河水被一片一片地毒死,剩下的血燕怕都要飞走了。村里贫富悬殊在一天天拉大,权家疯狂敛财,资金转移国外,村里充满着动**的气氛,即便建起了魁星阁还有啥用啊!”我附和着说:“乡亲们都知道这是权桑麻作的孽,可如今权力还在人家权家人手里捏着,他们跟上面都勾着,谁又能把人家咋样了呢?”金沐灶气愤地说:“只要权国金不把他爹的骨头扔掉,日头村就不会有民主,村民的精神就不会自由!”我想了想说:“此事非同小可,整不好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务必从长计议。”金沐灶憋红着脸说:“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是犯罪。”当天晚上,金沐灶就给县纪委写信告权家的状。但不知啥原因,一直没有回音。
金沐灶挺郁闷的。金沐灶看着我的脸,无奈地说:“有时候我心里头挺矛盾的,不知道该咋做才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恶终有报……这个报,也许是在下一世。真是这样的遥远吗?”
我想了想说:“道家成仙,佛家成神,实际都是一个结果。”
金沐灶眼睛一亮,说:“轸叔,权家独霸日头村,疯狂聚财,聚到啥程度,作恶到啥时候,那都是有定数的。定数满了还贪,那就得遭报应。等着吧,这一天早早晚晚会来到的!”
我知道期盼着权家遭报应的还有袁三定。
袁三定经营披霞山铁矿,被权家治得够狠的。猴头不知道咋知道的,上次矿山骚乱整垮袁三定的幕后主谋竟然是权桑麻。猴头醉酒之后告诉了袁三定。袁三定听猴头透露这么一个天大的机密,竟不敢相信它的真实性。后来,他不知通过啥关系,从县里有关部门打探到了矿山骚乱的真相,证实是权桑麻一手策划的,恨得牙根都疼。他找到金沐灶,提出和金沐灶联手,彻底打败权家的势力。金沐灶问:“你不回美国了?”袁三定咬咬牙说:“整垮了权国金再说,权桑麻太可恨了!”金沐灶说:“别以为你手里钱多就可以把天翻个个儿,得积聚能量,等待时机。”袁三定说:“我读了带血的《金刚经》,相信佛家的因果报应。”
还真说着了,机会说来就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金沐灶告诉我,县委决定在城西郊开发一个五亿的大项目,要求各乡积极开展招商引资工作,成绩突出的乡镇及村政府将给予重奖。权国金开完会回到村,便连夜召集两委成员开会布置,要求大家都来想办法招商,谁招来了奖励谁。权国金想在县领导那露一手。开完会,我把招商的事跟金沐灶和袁三定说了,他俩听完同时一拍桌子,大喊一声:“好机会来啦!”
我眨巴着眼睛问:“你俩能招五个亿?”袁三定说:“还用得着去招?我们美国的公司就投得起。”我又问:“你手里当真有这么多的钱?”袁三定得意地晃晃脑袋。我不明白:“你就算投五个亿了,可跟推翻人家权国金也联系不上啊?”金沐灶笑笑说:“您是担心我们斗不过权国金吧?”我终于点头说:“那当然了,人家根基跟那状元槐似的,深哪。”
金沐灶说:“这话不假,但凭袁三定现在的实力,换掉权国金这个村支书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两眼定定地看着袁三定。
袁三定咬咬牙说道:“明天我就去找谷县长。”
袁三定到县政府找到新上任的谷县长,究竟都说了些啥,他一个字也没透露。我猜想,他一定是得到谷县长某种承诺,心里有了底气。
2
几天后,权国金到我家来了。
权国金的脸色阴沉,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我预感到他知道袁三定要除掉他的事了,但我没问他。
坐了一会儿,权国金说话了:“谷县长找我谈了一次话,批评我招商引资工作不力。他暗示我,有人可以完成五亿招商大项目,我这个支书的交椅得考虑换个人坐了。我感到有人要搞垮我,赶忙找到县委王书记说情。王书记希望我跟我爹学,搞好与袁三定这样的外商的关系。爹你说,这不明摆着是袁三定要整我吗?”
我假装不知内情地说:“袁三定要整你,不会吧?”
权国金有时让我生气,有时我又觉得他挺可怜。
权国金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用央求的语气说道:“爹,您得帮帮我啊。我爹没了之后,我能靠谁呀?”
毫无疑问,权国金眼眯了,一脑袋糨糊。
我听火苗儿说,毛毛的死,对权国金打击很大,这一阵日子,他不如以前那么活跃了,天天晚上借酒浇愁。喝多了就攥着女人脚丫子的照片看个没完。
那一天,我瞅见权国金独自一人去了小树林。我偷偷追过去了。
权国金弯腰搜着什么。我冷不丁儿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我黑了脸:“你这是干啥?”
权国金央求说:“爹,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在找魂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