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桑麻笑了,他最崇敬的就是毛主席啊!遵照毛主席的指示,权桑麻每年收购胭脂米十万斤送京。我也曾充当过一回车把式。几十辆的大马车,神龙见首不见尾,赶起来,虎虎生风,马车一直赶进了北京城。听说西哈努克亲王特别爱吃。赶上学大寨,权桑麻还是听了毛主席的话,带领社员夺高产,把菱角泊水田改成台田。燕子河水还是燕子河水,但是土质变了,从此,胭脂稻就剩一个传说了。
再次见到胭脂稻,我又惊又喜,问:“沐灶,这是哪儿来的?”金沐灶说:“我爹活着的时候,偷偷留的稻种。当年,他发现胭脂稻田被毁很心疼,就偷偷留下了十几个稻穗,插在自家墙的土坯里。”多少年过去了,稻穗就那么静静地挂着,金校长也去了。忽然有一天,金沐灶发现了这十几根稻穗,摞了稻壳,就把种子撒在自家的院子里。
这事让我乐得半宿没睡。我的承包地,正好落在了过去的菱角泊里。经过多少年的变化,那块地又变得黑黝黝的。我就在那块地里做畦,养起了稻芽子。当葱绿葱绿的稻苗长出来时,我给这些稻苗作揖,我说:“金校长,你是个有心人啊,你留下的胭脂稻穗,如今已长成一大片了!”
我高兴的时候,总有忧愁事掉在我面前,像石头一样,咣当一声,把我的心震得唰地悬了起来。
到了冬天,天气脆冷。我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权国金在暗暗地追火苗儿!这让我的心比天气还冷。
火苗儿还蒙在鼓里,我却六神无主。这事得从头好生谋划了。火苗儿去了县评剧团,郑卫东不在,他已经是县文化局的副局长了。听说火苗儿又回来唱戏,他很高兴。他去看了火苗儿。局长没有提及一点儿私人生活,只是说振兴评剧事业,促进文化繁荣之类的满嘴官话。火苗儿觉得挺好,这样就可以安心唱戏了。市场经济了,唱戏是个苦活,为了赚钱,他们要经常下乡演出。有一回,在油葫芦泊唱《花为媒》,火苗儿演张五可,和阮娘唱《报花名》,她唱得脆生生甜,赢得满场彩。后来下雨了,人们才渐渐散去,依依不舍的。再后来,观众席就剩下了一个人,工作人员忙着收工,可那个人还坐着,孤零零的,像块石头,任暴雨冲刷着。
火苗儿瞅了老半天,竟是权国金。
火苗儿对权国金说:“姐夫,下雨了,快回去吧!”权国金问:“明天去哪儿唱?”火苗儿说:“明天去芝麻坨。”全身湿透的权国金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汽车。车灯亮了,转了个弯儿,呼地开走了。
火苗儿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第二天,权国金就去了芝麻坨村。日头还有半竿子高,他就把折叠椅放在了台下,占了位子。那天权国金还是最后一个离开。他又问火苗儿:“明天去哪里唱?”
火苗儿说:“国金,你有病啊?”
权国金也不说话,开着车走了。
我明显发现,权国金迷上了我家火苗儿的戏,火苗儿演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看得有滋有味。后来,火苗儿告诉我,权国金说他迷上了她的戏,更迷上了她这个人。
年好过,节好过,日子难过。刚过了春节,火苗儿就回到日头村唱戏,权国金赞助的。那是冬天,大雪一层叠着一层。火苗儿回到了家,我帮她掸身上的雪。几个月不见,老闺女黑了,瘦了。她娘心疼,娘儿俩抱着流泪。火苗儿说:“黑了健康,瘦了精神。”我说:“过去还好,就在县城唱,还挣工资,现在包干了,赚钱不易呀!”火苗儿大咧咧地说:“你闺女就这命了。”
火苗儿从娘的怀里跳起来,又在娘的额头亲了一口,用毛巾擦去娘脸上的泪水。火苗儿跳到屋子中间一站:“我给你们唱评剧。”火苗儿唱了一段,我就说火苗儿:“唱这个有啥出息,你还想当赵丽蓉啊?”火苗儿眼睛亮了,说:“等我唱红了,就是赵丽蓉了。”
这时小拳头跑过来了。
火苗儿抱起这个孩子。男孩随娘,这孩子眉眼越长越像大妞。这让我们想起了死去的大妞。老婆流泪了,我磕了磕烟灰,躲在墙根吸烟,听着老婆跟火苗儿对话。说一些稀泥抹光墙、模棱两可的话。
老婆说:“你爹又不高兴了。”
火苗儿问:“他是不是想起我姐了?”
老婆说:“他给你使脸色,是生你的气。”
火苗儿愣了:“生我的气?”
老婆说:“他整天念叨,整天疯疯癫癫瞎唱,没前途,他想让你回村来。”
火苗儿糊涂了:“回村干啥?跟他种胭脂稻?”
老婆解释说:“眼下兴多种经营了,营生多,可就怕累着你哟!”
火苗儿说:“我也帮不上啊,我要唱戏,唱戏多好,我再不唱,评戏就该失传了。”
落雪很轻却能唤醒她沉重的梦。(铺满白雪的河岸上,总会有人重复着前人的足迹)火苗儿眉头一皱代表她对浪漫生活的悔恨。她缠绵梦境里有了第一道裂痕。
后来不久,火苗儿就提起了权国金,说要和他处对象。她说话的时候,嘻嘻笑着,眼睛水汪汪的,一副风流相。
我倒吸一口凉气,冲着火苗儿吼:“你好糊涂啊,我不答应!权国金害死了你姐,还要害你啊?我们老汪家,哪辈子欠他们权家的?”
老婆哆嗦着说:“闺女,跟娘说,你这是跟沐灶赌气,不是真心话!”
火苗儿说:“真的,我是真心的。”
我气得浑身乱颤:“你想气死我呀?”
火苗儿仰脸笑了:“看把你们吓的,姑奶奶是随便嫁人的人吗?”
我瞪了眼:“谁的姑奶奶?”
火苗儿赶忙解释:“我没说你们二老,我是权国金的姑奶奶。”
我瞪着眼说:“别跟我嬉皮笑脸的。告诉你,不能跟国金好!”
火苗儿勉强答应,我还是不放心,感觉时光有病,日子错乱,几乎没奔头了,我去找了权国金。
那天,天空飘雪,我进了权国金的办公室。我抖掉肩头的雪,跺跺发麻的脚。权国金给我沏了热茶,我怪怪地瞅着他说:“国金啊,大妞死了,你不是成心的,我也不恨你,你想再娶,我也不拦着,可你万万不能打火苗儿的主意,不然,我不放过你小子!”
权国金不免紧张起来:“爹,火苗儿被金沐灶坑得还不惨吗?她是个好女人,她身上有别的女人没有的东西,她外表烈性,心中是苦的。我这个当姐夫的,如果当了她的丈夫,会真心疼她、爱她,会待她一百个好。我们还是一家人,我还叫你爹,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