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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律 中吕(第4页)

经理糊涂了,怔怔地问:“袁总,怎么回事?我一直就怀疑,一个农民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画呢?要不要报案?”

我说:“袁三定,你把我也抓起来吧。”

袁三定笑了:“老轸头,抓你干什么,我想你呀!”

袁三定说了一个“想”字,我眼睛潮湿了。我说:“三定,我也想你,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呀!”

我和袁三定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袁三定激动地说:“轸叔啊,我对日头村简直是魂牵梦绕,思念到了极点。我对熟悉的地方,总能发现有趣的东西。状元槐、天启大钟、血燕、药王庙、披霞山……啊,真是太美妙啦!”

袁三定请我们住了酒店,五星级的,跟宫殿似的。我在洋房子里走来走去,这么金贵的床和沙发我不敢坐,生怕弄脏了家什。吃饭的时候,袁三定给我和权国金倒了人头马。

袁三定吸着雪茄,派头十足。他缓缓地说:“先说说我吧!回城以后,没户口,没工作,怕遭人白眼,只能整天在家里待着。九平方米的房子,住了六口人。父亲在公司扫完厕所,就到菜市场捡白菜帮子。‘四人帮’倒了,政府把我家原来的大宅院还给了我们,我那残疾爷爷一高兴,喝多了,笑死了。低调的父亲告诉我,家里在美国还有遗产。一夜间,我们袁家发达了!我这次从美国回来参加广交会,在拍卖会上,我看那幅《芦雁图》,真的就是当年我留给金淑琴的画,我激动了,决定无论多少钱也要拍下来。我想,金淑琴的生活一定遇到了难处,我帮她是应该的。”

权国金说:“三定是有良心的人。”

袁三定问:“淑琴、沐灶,他们还好吧?”

权国金赶紧回答:“沐灶哥,当了副乡长了。”

袁三定问:“淑琴生活得好吗?”

我和权国金垂头不语了。

我的脑子乌云翻滚。我听金沐灶说过,当初回信,没告诉袁三定真相,他只说金淑琴嫁人了,请再也不要打扰她。没想到,袁三定至今还蒙在鼓里。我琢磨了一阵,说:“三定,淑琴她死了,就在你离开的第二年死的。”袁三定一听脸色煞白,软成了面条,直往椅子下出溜儿。权国金赶忙扶住他。袁三定问:“怎么死的?”我说:“难产,大出血……”袁三定哆嗦起来:“她怀孕了?她怎么没告诉我?”我说:“她是为了你没牵没挂地回城啊。”袁三定猛地站起来:“淑琴,淑琴啊!”我流泪了,哽咽着说:“淑琴,多好的闺女啊,她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为了留个念想,说啥也要把孩子生下来。一个农村的大姑娘,这得顶着多少唾沫星子啊?可惜呀,人没了……”

袁三定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先是流泪,后来就啜泣起来,连连忏悔说:“淑琴,我对不起你呀!”他倒满一杯人头马,哗地洒在地上,“淑琴,我一定回去看你。”我说:“淑琴没认错人,他给你生了个儿子啊。”

“儿子?”袁三定瞪着眼睛,呆住了。

我说:“淑琴给你生了个儿子,叫槐儿。”

袁三定眼泪夺眶而出:“我的槐儿——”

袁三定看子心切,和我们一同回到了日头村。也不知道张慧敏是咋知道的,她竟然威风凛凛地站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我有些担心地说:“三定,你看见没有,这是金淑琴的娘。”袁三定眯着眼说:“我认出来了。这老太太横眉立目的,有点儿来者不善。”

奔驰停在了村口。我先下车,对张慧敏说:“老嫂子,你知道了吧,袁三定回来了。他就是槐儿他爹。”袁三定和权国金也下了车,袁三定走过来,歉疚地说:“娘,您老好啊?”张慧敏把拐杖一抡,吼了一声:“袁三定,我不是你娘,你给我滚回去!你把我闺女害死了,还想进我们村,滚出去!”

袁三定怔了怔:“我是来赎罪的……”

明光锃亮的大奔驰就堵在那儿,没能开进村。

袁三定急得揪了揪领带。无奈,我只好带他去找金沐灶。

此时金沐灶正在油葫芦村蹲点,指导村民建立农民合作社,共同闯市场。

金沐灶上任这些天,没黑没白,东跑西颠,整天跟着庄稼人混。他还引导日头村村民种大棚菜,收成不错。

我们在金沐灶办公室等他,有人发现了奔驰,就把我们请进了待客室。乡书记来了,他说:“刚才在电话里,金乡长和我简单地说了两句,来了一位大老板啊!我们披霞山乡历史悠久,民风淳朴,通信方便,交通发达,一片创业的沃土,热情欢迎您来投资发财啊!”说着,又向袁三定递上了招商画报。如今,招商热了,权桑麻四处打听谁家的亲戚是大款,他在大喇叭里说,谁能把投资拉来,提成百分之五。

袁三定只是客气地翻看画报。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金沐灶回来了,一阵寒暄。我说了张慧敏拦截袁三定的事。金沐灶说:“要放在过去,我也和我娘一样,说不定还要给袁三定两拳呢!如今啊,当了政府干部,和群众打交道,我就觉得心胸宽敞了,在一些私人恩怨上不那么纠结了,和百姓的疾苦比,这都算不了啥。袁先生,你已经知道了,我姐姐早已死了,她那么爱你,你也爱她,我就叫你一声姐夫吧!”

袁三定听了,两眼是泪。

天擦黑,月亮出来了。月亮很亮,惨白的亮。

金沐灶带着袁三定回了日头村。金沐灶开着他那辆帆布吉普,袁三定坐在一边,两个人说着什么。我和权国金则坐着奔驰回了村,风风光光的。我们一进金家,张慧敏阴沉着脸。我说:“老嫂子,就算过路的,也得让进家门,给碗水喝。袁三定不是故意害咱姑娘,他也后悔,心中刀剜似的。”金沐灶说:“娘,我姐若是活着,肯定不想看到您这样。她心里头就爱这么一个人,她肯定想过,有一天,袁三定会来看她。”张慧敏虽不说话,但是默许袁三定进家门了。袁三定要看儿子,槐儿已经睡了,脸蛋儿红红的,像个圆苹果。

袁三定看着儿子,脸色涨红,身体颤抖,眼神却是柔柔的。张慧敏说:“槐儿睡得正香,别惊着他。”我想,张慧敏拦住袁三定不让进村,一方面是因为闺女之死,另一方面是怕袁三定把槐儿接走。十来年了,是她把槐儿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舍不得呀!

袁三定晕在幸福里,觉不出苦来。他听说槐儿有心脏病,要把槐儿接走,去美国治病。

张慧敏不依,袁三定尴尬万分。

这个夜晚,我和袁三定住在了一条炕上。除了我俩,还有金沐灶。躺在热炕上,新浆过的蓝花布做成的被窝,散发着麦香。我问袁三定:“你住惯了洋房,在这土炕上不习惯吧?”袁三定说:“习惯,当年做知青,不就是睡土炕嘛。做梦都想睡土炕,特别舒服。”我看到有钱人就兴奋,就睡不着:“三定,看来你很有钱啊,当知青那会儿,你买块肥皂,还跟我借的钱,记得不?”袁三定说:“记得。我家的钱也不是现在赚的,跟我的家族有关。”提到钱,我来了精神,而金沐灶却呼呼睡了。

我和袁三定爬出被窝,找了一瓶白酒,就着花生仁,两人边喝边聊。

袁三定红了脸,说话声音渐高:“轸叔,你知道,我是上海资本家袁世豪的后代。袁三定这名字是爷爷起的。爷爷一生漂泊,袁家商船从上海到美国,从上海去香港,也不知他有多少生意。爷爷的岁月,大多与船相伴。我出生那年,爷爷在普陀寺结识了一灯大师,两人相谈甚欢。爷爷让法师给两个孙子起名字,一灯大师给我哥取名袁治邦,给我取名袁三定。三定,就是指静心止念的三个阶段,即摄心住一,名为安定;灰心忘一,名为灭定;悟心真一,名为泰定。”

我好奇地听着,再看金沐灶,此时他也醒了,趴在被窝里,两只眼睛望着我们。

袁三定叹了口气,说:“有钱了,住在五星级,但我还是怀念日头村生产队的房子,守着马圈,闻着马粪味儿,我睡得香啊!我有过几个女朋友,都年轻漂亮,但我最思念的还是淑琴!”

金沐灶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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