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袋轰地一响,怀疑是权大树。因为建钢厂缺少资金,砍树被杜伯儒截了,他就盯上了天启大钟。他一定是转手卖了,有了钱,他们又添置了新设备。可怀疑归怀疑,但到哪儿找证据呢?
我去厂区走了走,轧钢机是新拉来的。明光锃亮的轧钢机,透出一股子铁腥气味。
我心中嘀咕,权大树盗钟的事儿,权桑麻一定知道。
我问权国金:“大钟是谁盗走的,你知道不?”
权国金摇头说:“爹,你知道?”
我说:“这两天,钢厂建设好像有钱了。”
权国金说:“我爹和大哥贷的款。”
我愣了愣问:“从哪个银行贷的?”
权国金轻轻摇头说:“不清楚,他们啥事都瞒着我。您不会怀疑我爹和我哥偷走了大钟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说:“若是你家盗走大钟,可不光是钱的事,是要断了全村的文脉呀!”
权国金一口咬定:“这不可能!”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也是瞎猜,千万别跟你爹你哥说啊!”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金校长的坟头,看见一群血燕围着坟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着,像跟金校长说着啥。倏地,红光一闪,一只红嘴乌鸦翻飞而去。我远远瞅着,不敢惊扰。
我一口气跑到金沐灶家,望着张慧敏的脸,说:“老嫂子,好事,血燕围着金校长的坟头绕,还招来了一只红嘴乌鸦。我看啊,你们金家要转运了!”
果然,金沐灶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冀南县的农林局,端起了铁饭碗,吃起了皇粮。金沐灶坐办公室,平常就是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看半天,优哉游哉。金家出了国家干部,日头村轰动了。
张慧敏气色好了许多,逢人就笑,说起话来都透着甜味儿。
农村大包干后,日头村红火了几年,后来就像拉出的弓箭,越飞越没劲了。打了粮食,也卖不出好价钱,这让庄稼人心有不甘。
金沐灶在办公室坐不住了,他来到日头村搞民间调查,后来写了一篇“谷贱伤农”的文章发在报纸上,到处转载,反响很大。新上任的县委王书记找到他,跟他商议应对“谷贱伤农”的策略。金沐灶说:“我看要组织农民搞合作社,这样的话,可以团购种子、化肥,降低成本,还可以统一销售,方便农民,创立自己的品牌。此外,大力发展多种经营,可以招商引资上项目。”他还对王书记说,“书记,我从农村来,还想回到农村去,到基层去给农民办事。”王书记欣慰地笑了。
金沐灶的雄心得到了王书记的支持。
金沐灶再回到日头村的时候,已经戴上了一顶官帽——披霞山乡副乡长。
天色已晚,我去了金家。
金沐灶在给张慧敏洗脚,火苗儿也过来了,左右忙乎。金沐灶的眼圈一红,摸了一下火苗儿的头发。张慧敏洗完脚,就去给金沐灶和火苗儿做饭。我心头一热,这要是组成一个家庭该多好啊!灶膛前,火苗儿的脸被柴火映红了,红得像鸡冠子。金沐灶说:“真好看。”
火苗儿说:“好看,还不娶回家?”
金沐灶脸一沉,又不吭声了。
我的头皮一阵麻胀。
火苗儿赶紧把话拽回来:“沐灶,官升脾气长啊!”
金沐灶憨憨地一笑。
自打金沐灶上大学后,我家就难觅火苗儿的踪影了。她几乎天天泡在金家,照顾张慧敏和槐儿。农忙时,还要帮着金家播种收割。在她的心里,自己已经是金家的儿媳妇了,张慧敏和槐儿也把她当成了家人,他们亲亲热热,谁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让我惊疑的是,金沐灶还不想结婚。这其中的理由倒是啥呢?
一块石头,放在怀里焐,几年下来也该焐热了。张慧敏似乎是想通了,说:“沐灶啊,娘是想通了,你轸叔来了,火苗儿也在这儿,该商量商量你和火苗儿的婚姻大事了。”
我尴尬地一笑:“慧敏,谢谢你啊。当然,孩子们的事,他们心中都有数,好事多磨呀!”
张慧敏捂嘴笑了。
金沐灶把话题岔开了:“娘,快给轸叔倒水呀!”
张慧敏冷了脸:“沐灶,你这孩子,国金和大妞都有孩子了,火苗儿等你这么多年,难得这份感情!”
火苗儿玩着火绳,火绳头一闪一闪,贼亮。
金沐灶站起身,缓缓地走出去了。
张慧敏哽咽着说:“这孩子啊,被魁星阁害了。不建成魁星阁,他就是不想结婚,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我劝说:“慧敏,别急,给孩子时间吧。”
张慧敏瞅着火苗儿:“孩子,沐灶心里有你。婶心里明白,他早晚是你的,他要是改了主意,他爹的坟跟前就会出现一座新坟,我让他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