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里硬晃悠着登场了:“列宁同志,瓦西里向您报告,粮食弄来了。”
权桑麻一拍大腿:“娘个×的,忒好了!”
我被他们逗笑了。
权桑麻拿姿拿势地唱道:“闻听瓦西里把粮食弄到,不由得列宁我喜上眉梢,时间紧,任务重,困难是忒不少哇,哈啦瘦,哈啦瘦,真他娘的哈啦瘦啊——”
人们都笑翻了。
我悄悄问金茂才:“哈啦瘦,是啥意思?”
金茂才说:“是俄语,好的意思。”
我比别人笑得慢半拍。
腰里硬怀里抱着一件羊皮袄登场了:“列宁同志,这是彼得堡的革命群众孝敬您的!”
权桑麻打开包裹一看:“咋,还有一包烟叶啊?”然后开唱,“这包烟叶,我不要,你把它送给那捷尔仁斯基——”
我呆愣着。有人瞅我:“老轸头,说你哪!”
腰里硬踢我了一脚:“轸头,该你啦!”
我一个趔趄,金茂才递给我一个烟斗。我接过烟斗,灰溜溜地上场,从权桑麻手中拿到烟叶,捻一点儿,放进烟斗里,点燃,吧嗒两口:“我×,味儿忒地道啊!”
我这句话把他们都逗笑了。
咔嚓一个响雷,雨点子砸下来。
权桑麻朝观众挥挥手:“娘个×的,散啦!”
人们纷纷往工棚里跑。
演评剧算是慰劳,接下来就苦劳了,社员们抬筐的抬筐,推车的推车,在长长的河堤上,就像蚂蚁搬家。权桑麻耍大锹,三锹就装了一抬筐,喊一声:“走嘞——”就有两个人将土抬上河坝。一场秋雨一场凉,活儿不好干了。人们要在冰水中砌石坡,谁都不愿下去。权桑麻说:“我这两条腿热,能把冰水烧开了!”说着,他第一个跳进冰水,搬石头。腰里硬试试探探下河,权桑麻说:“下面有地雷呀,你他娘快点儿!”权桑麻高喊,“怕凉不革命,革命者都下来!”
人们呼啦啦都下去了。
权桑麻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冰水里,他强撑着站起来,高喊:“社员同志们,修成了这条渠,连接了燕子河,咱们就能把上千亩的旱地改成水浇田,就能粮过长江,棉过百了。”说着,权桑麻连打两个喷嚏,忽然抖成了一团,“娘个×的,咋着凉的啊?”
权桑麻发了疟疾,哆哆嗦嗦,人们把他抬到指挥部。我把杜伯儒叫到指挥部,我和杜伯儒一见都愣了,只见权桑麻盖了七八条被子,人被棉被埋了。权桑麻打着哆嗦,嘴里就一个字:“冷冷冷……”
杜伯儒意味深长地说:“桑麻啊,水凉了还可以喝,身子冷了还能热,要是心凉了很难再热啦。”
权桑麻说:“快,快让我热起来吧!”
腰里硬抱着一床被子进来了。
杜伯儒给权桑麻把了脉,说:“别盖了,再盖,你就让被子压死了。”
权桑麻说:“压死比冻死强……”
杜伯儒熬了药,让权桑麻喝下去。权桑麻身上的被子一条一条往下揭,好了。权桑麻披着夹袄走了。
杜伯儒去了食堂,他和我住在一块儿。我买了两瓶薯干酒,夜里就白菜心喝酒。我们说起金世鑫,他叹息一声,哽咽说:“金校长是好人,好人啊!”
我也流泪了:“好人没好报,祸害一千年啊!”
我们俩睡不着,从金世鑫说到毛嘎子。杜伯儒问:“你真听见毛嘎子说话啦?”我说:“听见了。”然后,我就把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可能我说玄乎了,说得杜伯儒脸色发白,倒抽冷气。
真是隔墙有耳,权桑麻听见了,他朝我吼道:“轸头,别瞎说了,你要信闹鬼,就把毛嘎子给我捉回来!捉不着,就给我闭嘴!宣传迷信,我就给你戴大帽子游街呀!”
我吸了一口凉气,吓住了。
2
猴头回来了。猴头在公社关了两个月。他刚进家时,跟掉了魂儿似的,呆若木鸡。我怕他傻了,求权桑麻给他找个活干。权桑麻说,他这身板只能去挖河!我说,挖河就挖河吧!猴头就去了燕子河工地。猴头到了挖河工地,也不怎么和人说话,总是喃喃自语。
鸡叫头遍我就起床。我起床以后,猴头也摇头晃脑地起来了。猴头跟我犟嘴,我把他的胳膊、后胯都打肿了。猴头委屈地哭了:“爹,我是革命啊,我砸的是钟,是破四旧,至于死了人,那是金校长自己扑上来的,我有啥办法?”我黑着脸,说:“你还强词夺理,赶紧到金家赔罪。”猴头咧着嘴巴说:“金沐灶手黑,他还不砍了我,我不去!”我瞪了眼睛说:“我陪你去!”
金沐灶不请自来了。他拎着斧头进来,一声不吭,脸色发紫。我一瞅这架势,这是来找猴头算账的。
金沐灶说:“你把我爹砸死了,我就把你砍死,为我爹报仇!”猴头变得胆小起来,吓得躲在我身后。我急了眼说:“沐灶,咱爷儿俩不是说好了吗,看我的面子,你不是原谅猴头了吗?再说,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公社也把他关了,你就饶了他吧!”
金沐灶红着眼睛说:“轸叔,我本想饶了他,可是,我梦见我爹了,我爹在梦里不干哪!”我浑身哆嗦了,支吾说:“孩子,梦都是反着的,我常去你爹坟头,给他的坟上填土,他说原谅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