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位酿酒者,全部起身。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流泪,有的人抱拳,有的人頷首。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向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致意。
因为他说出了他们藏在酒里的一辈子。
主持老者深吸一口气,高声唱喏:“本届斗酒,三十六杯全中,满分夺魁——李白!”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不论布衣百姓还是修行弟子,不论方才还心存轻视的还是早已敬佩的,此刻都举杯相贺。酒碗相撞,声震屋瓦。
主持老者亲自执起封存三十年的醉心酿,双手奉上:“公子,这是您的魁首之礼。”
斗酒大赛,从无金银这等俗物奖励,酒配饮者,佳偶天成!
李白接过那坛云心酿,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台下那些仍在欢呼的饮者。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淡淡的、被人懂了、也懂了人的温暖。
魁首虽定,斗酒仍在继续,饮者岂会在乎虚名?斗酒大赛一直持续到初更时分,酒庄设宴款待魁首与一眾晋级者。
席间无宗门高下,无灵根优劣,无富贵贫贱,入席者皆是爱酒之人,一律以饮者相称,推杯换盏,快意酣畅。
席间一人尤为惹眼,约莫三十许,肩宽背挺,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不弱,却全无半分倨傲,性情豁达爽朗,见李白品酒通透,心中敬佩,频频举杯,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酒过数巡,气氛正热。李白胸中酒意翻涌,豪气顿生,拍案长声一歌: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一言落,满座皆静,隨即爆发出满堂喝彩。人人都道此句道出饮者真意,一时间,李白之名,已在醉仙酒庄传开。
宴罢,眾人散去,那豁达汉子却拉住李白,笑道:“贤弟好酒量,好通透,今夜喝的痛快!正巧近日,我偶得仙酿数钱,隨我再寻一处清净地,共饮一杯。”
李白欣然同往。
两人寻至一处僻静小轩,汉子左右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寸许长的小酒壶,非金非玉,质地似陶似瓷,色泽温润如古玉,壶身雕著极淡的云纹,不细看几乎不可察觉,壶口以软蜡封死,显然封存已久,被护得无微不至。
隨即,他又取出一只玉杯。杯体薄如蝉翼,色如暖月,触手生凉,杯壁內隱有流光流转,杯底刻一朵极细的兰草,形制雅致到了极致,一看便知是极贵重的器皿,被主人常年摩挲,温润发亮。
一壶一杯,被汉子视若性命,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汉子看向李白,神色郑重,压低声音道:“贤弟,你可有上好盛酒之具?若是寻常瓦盏瓷杯,可就真污了壶中这绝世佳酿了。”
李白一怔:“哦?何等美酒,竟需如此讲究?”
汉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停云仙酿。”
这四个字入耳,李白骤然一震。
停云。
他心神恍惚之下,下意识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支贴身收藏的青玉酒觴簪,温润微凉。口中不自觉低低呢喃:“停云……”
汉子並未察觉他异样,只屏息凝神,轻轻挑开封口软蜡,缓缓將小酒壶倾斜一滴。
一滴酒落入玉簪酒觴之中。
剎那间,一股飘渺、清绝、如烟如云的酒香散开。不烈,不浊,不艷,不染半分烟火气,仿佛是云端清露、月下寒泉、心上诗意,一同酿就此味。
李白只是一闻,便浑身一松,如置烟雨江南,如闻临江驛那夜琴声,如见纱幔之后那道朦朧身影。
一时痴然沉醉,久久不能回神。
汉子看著他神情,轻声嘆道:“此酒世间仅苏氏一人能酿,万金难求,一滴价值千金。贤弟,你我今日,能共饮一滴,已是此生幸事。”
李白望著那杯中之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苏停云……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