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没有人说话。几位长老都看著他。
良久,他轻嘆一声,把诗稿放在案上,手指按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著那些字。
“好诗。此等笔墨,绝非凡间俗人可作。是謫仙落尘之声啊。”
他抬起头,看著在座的几位长老,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听这诗中气象——『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这不是凡人仰望神仙,这是他自己就在云中,与神仙並肩。写这首诗的人,不是在看山,是山在看他。”
孟真人沉默了一会儿,斟酌著开口:“掌门,此人……该如何处置?”
清玄真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渐渐散去的金光,和慢慢合拢的云海。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
“莫要惊扰,莫要外露。”他转过身,看著几位长老,“寻个由头,留他在山上。就近观照,细细探查他的底细。”
“就这样?”年轻长老不解,“这等能引动天地的奇人,即使没有灵根,未免太过轻慢?就算不收为弟子,给个客卿的身份也不为过。”
清玄真人摇头,眼底藏著深虑。
“非是轻慢,是护。他身上藏著我们看不透的东西。没有灵根却能引动诗咒,这本就不合天道常理。何况他引的还是上古级別的异象——天盟那边,说不定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暂且藏於暗处。不招天盟耳目,不引各方覬覦。於他安稳,於山门稳妥。等他哪天明白了自己是谁、身负何等道途,是走是留,都由他自己。”
眾长老恍然,齐齐頷首。
“还有,”清玄真人补充道,“他念诗时,后山的天门开了条缝。虽然只一瞬,但门上的封印確实鬆动了。这件事,比诗咒本身更值得深究。那扇门,苍梧山守了万年,从未动过。”
几位长老的面色更凝重了。
“去安排吧。”清玄真人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还有,把他念的那首诗,抄一份送到我房里。”
李白站在山腰,看著云海慢慢合拢,金光渐渐消散。
他不知道,方才一念诗,惊动了整座仙山;不知道山顶殿內,一眾高层正为他议论纷纷;更不知道那云雾深处的古朴石门,因他一句诗,悄然鬆动了尘封万年的门缝。
他只觉得,吟诗那一刻,心底尘封已久的一扇门,被风轻轻吹开了。
久远的酒香、长安的月色、黄河的涛声、天姥的云霞——那些他以为已经隨著采石磯的江水沉入河底的东西,尽数涌上心尖,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原来它们没丟。一直都在。只是睡著了。
原来他的道,不在灵根,不在仙法,只在胸中山河、笔下诗文。
但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诗竟能引动这般异象。也许,是苍梧山的灵脉太浓郁了,把他的诗句放大了百倍千倍。
他闭著眼,静静感受那缕余温。胸口那枚青玉簪还在,温温热热的,像是在回应他。他摸了摸,指尖触到簪头的酒觴,小小的,浅浅的。
许久,他睁眼,轻轻笑了。
“天姥山……原来真的藏在天地之间。”
无人应答。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著瀑布的水汽和竹叶的清香,凉凉的,拂过他的脸颊。
他转身,缓步下山。
走了没多远,半山腰的一块平台上,一个神色和善的中年修士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穿著苍梧山的灰色道袍,腰间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刻著一个“执”字。看见李白,他拱了拱手,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可是李白李公子?”
李白点头。
“在下苍梧山执事弟子,姓周。”修士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怕嚇著他似的,“掌门有令,公子与我苍梧山有缘,可暂留山中。客房已然备好,公子若是不嫌弃,便住下吧。”
李白微怔:“我无灵根,也能留在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