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看著这片景象,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欢喜,不是感慨,不是激动。
是……想写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长安的最后几年,他写诗,但写出来的都是旧句子,像在重复自己。他以为自己的诗心已经老了,和那具身体一样,乾枯了,死了。
但现在,站在这条陌生的河上,看著这座陌生的城,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吟一句什么。
可脑子里翻涌的,不是新句子,是很多年前,他离开长安时,写下的那句诗。
他轻声念出来,声音很轻,被河风吹散了:
“轻舟已过万重山。”
念完,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想起写这句诗的时候。那时候他刚被赦免,从夜郎回来的路上,船过三峡,两岸的山像万重屏障,一重接著一重,怎么也走不出去。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那些山就是他一生的写照——走不完的路,翻不完的山,过不去的坎。
但船还是走过去了。
山还是翻过去了。
他还是活到了今天。
活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这条陌生的河,这座陌生的城。
他低头,看著河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荡漾,倒影破碎又重合,像在笑,又像在哭。
“过去的事,”他对著河水说,声音沙哑,“何必再提。”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城,看著河面上千帆竞渡,看著这片崭新的、陌生的、充满生机的世界。
“我是李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就够了。”
船靠岸了。
船夫跳下船,把缆绳系在码头的桩子上,大声吆喝:“临江驛到了!下船嘍!”
李白拿起包袱,跟著人群走下船。
脚踏在码头坚实的石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紫星河。河水还在流淌,船还在走,两岸的山还是那么远,那么青。
他转过身,朝城里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飘飘。
身后,河水汤汤,千帆过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