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走到分岔路口,祁寒先停下来。
"到了。"他说,"我往东,你往南。"
沈烬应了一声,没动。
风还在吹,从身后来,把两人的衣袂都往前推,推向各自的方向。祁寒没催,站在那里,等着他,目光不落在他脸上,只是看着前方的路。他习惯这样,等的时候从不盯着人看,给人留足够的空间。
沈烬看了他一眼,看见那粒朱砂痣。
"你那边有什么要处理的?"
"没有要紧的。"祁寒转过头,"你呢?"
"宗务。"
"那你回去吧。"
沈烬点头,没说别的,迈步走了。祁寒站在原地看他走出去几十步,衣摆在风里收了一下,又放开,然后转过身,往自己的方向去。
---
沈烬回到魔道宗的时候,陈霁在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宗主,议事堂的复核结果——"
"放着。"
"还有北境那边的来信——"
"放着。"
陈霁嘴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把文书摆在桌上,退出去带上门。
沈烬在书案前坐下,没去拿文书,只是坐着。
窗是关着的。透过木板缝隙,外面有一点光,是正午之后偏西的日光,细窄的,打在书案一角,把一截砚台的边照得发亮。沈烬看着那截光,没有动。
祁寒那句话还在。
不用今天决定,但你得认真想,不是为了找反驳我的理由。
他知道祁寒不是在布置任务,不是在给他留期限,那句话的重量不在期限里,在你在不在里面这五个字里。你想不想活这六个字里。
沈烬想了很久,想的第一件事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里面的。
不是某一个时刻,是慢慢的,慢慢的,一截一截地把自己从算里头去掉。第一次是十二岁,师父被宗内的人推出去,他一个人走了三个月,走到魔道的界碑前,站了很久,迈进去。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我需要一个让那些事够不到我的地方。不是我要活,是那些事不能再找到我了。
把自己从算里头去掉,是那时候学会的。
后来就一直这样。查到典籍,第一反应是怎么让祁寒离开,从来没想过他自己去哪里。在葬星渊,第一反应是封印会收走什么,要怎么让周围的人不受牵连,从来没想过他自己收不收得住。在无名台,第一反应是玉佩合拢谁来续气,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那个"另一人"是什么感受。
另一人是祁寒,自由了,然后呢。
沈烬的手指停在桌上,没有动。
他发现他不知道那个"然后"是什么。不是因为没想过,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想过那个"然后"。把自己从里头去掉,就是把所有想要的从里头都去掉,想要活,想要有人陪着,想要不用再问有没有另一条路——全部在发生之前就掐掉,掐得那么彻底,现在认真去找,找到的只是一个空的地方。
他在那个空的地方坐了很久。
外面廊下有骨铃轻响了一下,是风过,不是人。沈烬抬头,看着窗缝里那截光,光已经移动了,从砚台角上移到地上,薄薄的一条,往门边去。
他想到裴霜。
不是因为这件事,是因为另一件事。裴霜对他说过一句话,是好几章之前了,两人在议事堂里谈离弦宗的事,谈完了,裴霜背对着他整理文书,说:有些事走到跟前了才能看清楚。
那时候他以为裴霜说的是离弦宗。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站起来。
---
裴霜在厢房东边的小院里,手边摆着一碟核桃糕,没动过,人坐在廊下,捧着一卷文册在看。见沈烬过来,他放下文册起身,"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