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住在一个无名谷里。
谷口不宽,两侧的山壁上长着苔藓,深绿,厚重,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几百年,早就和山壁长成了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苔藓,哪里是石头,只是那整片颜色,深的,沉的,湿的,带着一种从极旧的地方透出来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活了很久、久到连它自己都忘记它是什么了,就只是在那里,活着,继续活着。
谷口有一棵倒下的老树,横在路中间,不是最近倒的,树皮已经松了,边缘有真菌生出来,是倒了很多年的样子,但没有人移开它,就那样横着,想进谷的人需要跨过去,或者绕过去,是一个无声的、不强迫人的筛选,能进来的人,就进来,不想进来的,就不进。
沈烬和祁寒跨过那棵树,往里走。
谷里有雾,是清晨的雾,不浓,半透明的,把里面的草木都笼成淡淡的轮廓,颜色像一幅没有调匀的水墨,深的地方很深,浅的地方几乎白,深浅之间有一种模糊的过渡,像是清晨还没有想好要把这里变成什么样子,就先这样放着。
走了约半里,草木渐渐疏了,出现了一片开阔,开阔的中央有一间草庐,不大,用山里的材料搭的,木头,石块,茅草,是一个知道怎么就地取材的人建的,不讲究,但结实,看起来已经住了很多年,但还没有要垮的意思。
庐前有块大石,石上坐着一个人。
白发,干瘦,不高,穿着一件颜色已经洗得很淡的旧衣,手里拿着一段树枝,在地上随意划着什么,低着头,没有抬,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只是说了两个字:
"来了。"
声音不老,也不年轻,是那种已经不在乎岁月的平,平到没有起伏,没有色彩,只是一个声音,把两个字送出来,落在空气里,落在草庐前的那片草地上,落在清晨的雾里,消散了。
祁寒在距他约五步的地方站定,说:"天枢真人。"
"不是真人,"那个人把树枝扔掉,这才抬起头,"真人是一个称号,称号是别人给的,我从来没有要过。"他看了他们两眼,看得不快,不是打量,是确认,像是在把眼前的人和他心里已经有的某个判断对上,对上了,他说,"坐吧。"
地上没有凳子,他也没有拿,就是说坐吧,然后等他们自己去找地方坐。
祁寒看了看周围,在草庐前的地上坐下来,地是干的,有草,软的,坐下去有一点弹性。沈烬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在那个干瘦的老人面前坐着,仰着头看他,像两个来求见的人,但那个求见没有卑微,只是姿态上的低一点,不是因为身份,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手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天枢看着他们,说:"你们找了多久?"
"十天,"祁寒说。
"比我预计的快,"天枢说,"我以为要再等一个月,有时候一等就是两三个月,能找到的人不多,能这么快找到的更少。"他顿了一下,"你们去了无名台?"
"去了,"沈烬说。
"找到余烬了?"
"找到了。"
"葬星渊?"
"也去了,"祁寒说,"三次。"
天枢听见"三次",停了一下,看了祁寒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不是意外,是某种更接近认可的东西,点了点头,说:
"那你们知道的已经不少了。"他捡起另一段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字,然后抬起头,"你们最想知道什么?"
祁寒看了沈烬一眼,沈烬没有说话,把那个问题的主动权留给祁寒,祁寒转回头,看着天枢,说:
"执笔者是谁,他留下玉佩的目的,以及,出路是什么。"
天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他把树枝在地上压了压,"我从哪里说起。"
不是问他们,是自言自语,在想顺序,在想从哪个地方开口最清楚。
然后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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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笔者不是一个修士,"天枢说,"他是那个时代的一个普通人,没有修为,没有门派,是一个靠耕种为生的人,住在一片很普通的土地上,有一天,他看见了一件事。"
"什么事?"祁寒问。
"他看见两个命格相合的人,"天枢说,"他们相爱,天道因此降下灾祸,周围的人死了很多,那片土地废了,那个村子灭了,他侥幸活了下来,因为他那天恰好不在那里,他回来,看见了那片废墟,看见了那两个人后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