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嗯啊——”
刚听第一声他还只当是愤怒的诘问,可后面越发感到不对劲,这怎么一声比一声拖得长,一声比一声发得小,语气也近乎撒娇示弱。
疑虑在脑中炸响,玄秋白忍不住提起眉头,余光窥探过去。
这一瞧好嘛,他那原本如拱桥般规整的弯眉瞬时间拧作了麻花,额头密麻的细纹给清秀的面庞顿添了几分老态。
他不禁在心里发问,是自己眼睛害上了什么恶疾,还是余光看东西有偏差,怎的这小皇帝刚还发火发好好的,突然就变得双目迷离,满面呆滞,整一副傻瓜样。
不能是气火攻心把脑子气坏了吧?
粗重的喘息声弥散屋内,随之升腾起的团团白气笼在小皇帝脸上,使得玄秋白余光所见如梦似幻。
似乎,还有轻微吞咽声,小皇帝这是难受想呕?
莫不是什么半夜才发作的隐疾,从前可没见过他这样啊。
忖度间,一串干咳将一切又拽回了正常。
小皇帝的斥责声再度响起,只是不似方才那般愠怒:“此人是无知无畏到了何等地步,毫不知晓这河对我大应而言意味为何吗?拿它来下毒害人,全天下都难逃一死!自己小命不想要也就罢了,难道连一个挚爱亲朋也没存活于世么?”
玄秋白强忍着不去多想刚刚的异状,顺着小皇帝话头纳闷起来。
是啊,这人良心是没有,可脑筋绝对不缺,能鼓捣出效果如此恐怖的奇毒,怎会蠢到做出这般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要知这望舒河乃是长江一段不小的支流,它自湖口分流而来,绵延千里,流经九州三十六郡,横贯千百座高山低谷,是大应朝内叫得上名、响当当的长河。
只是造化弄河,霸道一世,到头来却连一片海都没汇入,折戟在了乌环这三面环山、内陷盆底之地。
也正因此,稍有毒浊污秽,没法外排入海,只能逆流扩散,遭殃的,是共饮一河水的成千上万百姓。
逃不过,也躲不掉,这片大地上的江河湖溪大多与之互通往来,只要毒量不计代价地大,大应境内大半的水、粮,就都将成毒水毒粮,势必引得骚乱四起,外族趁虚而入,天下从此涂炭。
到那时何处能容黎民苍生?
都得死!
玄秋白哀声长吁,“陛下,或许此人真是至亲死绝,于世再无挂念,欲借此毒让天下人给他陪葬。”
“没天理了!”小皇帝再次愤然拍桌,“他死了老爹老娘、老婆孩子,去找他仇人报复就是,如此恶毒地残害朕的子民做甚!朕招他惹他了?”
发颤的声音除怒意外,还有几分委屈,玄秋白听着心疼,躬身施礼安慰道:“陛下,您的仁德广布四海,这次咱委实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此人已失心疯魔了。”
说完他抬眼看去,小皇帝面色阴鸷,眼神阴沉如水,叫人看得汗毛直立,心底发怵。
玄秋白无奈惋叹,欲抚慰两句,却听得一声哀吟如断弦绝音透人肺腑、叩动心魂,“说到底,还是朕教化无方,让我大应出了这么一个失德失心之人,辱了季家颜面,害了百姓性命!”
“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差劲。”
玄秋白心中五味杂陈,忙设法宽慰:“陛下,您理的是国政,为的是我大应隆盛民安,治下的子民失心疯干了错事,实不能怪到您头上。”
“何况,是异族之人也说不定。我大应子民凛然大气,不善研毒这些小家子手段,我看指不定是西南那边的蛮族所为。”
“嗯,白兄你说得有理,快将你的看法说来,还有应对之策。”
“朕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些?只顾自说自话地抱怨,也没想着抓紧施策应付。你看是不该先派人捞起那些尸骸、压下此事,免得引人恐慌。还有秘密召令太医院和各地名医进京聚议,加紧研制解药。快快快,还有何要做的,你快——说来。”
玄秋白望了眼窗外,灰蒙蒙的欲要破晓,心想是该快些动作了。
但他更为担心的,还是小皇帝那怪症再一次发作,刚说话的工夫就又是扭腰又是扭屁股的,看着叫人心忧得紧。
他极快地清点了遍思路,便有条有理地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