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见白醒身盛酒的碗比自己脑袋还大,看呆了神,话都忘了说。
白醒身咕咚咕咚豪饮而尽,一抹嘴开口道:“他呀,古怪得很,我同一些资历老的同僚聊起过,人都说他书呆子一个。”
“跟同僚不对付就算了,还总爱忤逆上司,整得上上下下都难做。”
“不过嘛,他倒还有点先见之明,有个大人物正要动他呢,他就请辞了,也算留了个好名声。”
“对了,你问他做甚?”
说完白醒身将剩酒尽数倾入碗中,大力抖了抖,确保一滴不落后又随手将空坛抛到了地上。
哐当一下响,明洛回过神来,接着道:“噢,我其实是想问他儿子,名叫秋白那个。”
他话音刚落,白醒身才到嘴边的碗就又放了下去,突然神色怪异起来,往后瞧了几眼,见没人还不放心,起身将门关了上才低声开口:“他现在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两人天天厮混一起,暧昧不清的。”
白醒身顿了顿,凑到床边,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昨儿个收到风声,皇上好像还要把他纳作宠妃!亲拟了册封诏书的。”
明洛一听人定住了,眼神空洞好半晌,才又结巴出声:“你、你可别胡说,这话叫皇上听了可要杀头的。”
“诶哟我能不知道嘛,我一臭唱戏的哪敢编排皇上呀,这消息可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探子传回来的,保准没错。”
白醒身说完发觉有些失言,一手虚掩捂嘴,略带惊恐的瞳孔微睁了睁。
明洛也觉震惊,质问道:“老白哥,你怎么敢在皇上身边安插探子的,何苦呢又。”
白醒身见话题挑开,索性不遮掩了。
“洛哥儿你是不知这官场多黑,咱在天子脚下为官,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早点知道皇上动向也好早做打算嘛。”
“再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甭管官多大多小,都有安插自己人在宫里。喏,给皇帝洗恭桶那个小太监,他主子都是兵部刘侍郎呢。”
“我眼线离皇上还算近的,天天也都能接触到,所以哥哥我呀,消息可比不少大官都灵通呢。”
白醒身颇感得意,顺手抓起酒碗一饮而尽,而后一屁股坐到地上,背倚着床,口气严肃了几分:“洛哥儿,今个我可是把老底都揭开了,你可千万……”
明洛自然明了话中意,忙点头应声:“老白哥咱俩谁跟谁,我就是出卖我老子……也不能出卖你啊。”
一说起阿爹他便愁上心头,两人也有足足十年未见了,也不知他如今,还尚在人世否……
酒入热肠,白醒身脸面发烫,一时想多唠两句。
禧贺年节,虽无家中亲友相伴,但他乡遇故知,何尝不是一件乐事?
他这些年孤身在外,早都看腻了美人、喝厌了佳酿,到头来还是觉得同老乡夜谈话旧更有滋味。
“洛哥儿,你别以为我们这帮贱骨头多有胆,敢安插探子打听宫中情报,这个头说起来,还是皇上他老人家起的。”
“皇上也在你们身边安插人手了?”明洛第一次听闻宫中秘辛,内心不由火热。
“自然也是有的,算是我们君臣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吧。但……”白醒身顿了顿,眼尾沉下几分,“这都始于,他杀了他亲兄那次。”
明洛蹙眉盯紧他,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白醒身虽脸颊通红,醉意得有八分,但神色坚定无匹,额头纹路拧作一疙瘩,象极个“是”字。
明洛仍是难以置信,弱弱地发问:“当今皇上,杀了他的……皇兄?”
“嗯,他弑兄。”白醒身淡淡回了句,随之又一个酒嗝呼啸而出。
舒坦了不少,他接着道:“你别当他是啥不孝罪君,人都褒扬他大义灭亲呢。当年太子,也就是他兄长,起兵造自己老子的反,手刃了亲爹,把亲娘逼着跳了河。”
“当时还是王爷的皇上,险些也要成为刀下亡魂,可一声令下,手起刀落掉的却是太子的头。”
“动刀之人,是太子最得意的近侍。二人平常食同桌、睡同寝,他家数十口亲眷皆靠太子关系授了官职。”
“谁知道,这家伙竟是替的当今皇上卖命。”
白醒身举起酒碗往嘴上一扣,将最后几滴也一并笑纳,满意地咂巴两下,“只是呢,自那场事变之后,宫里再没人见过这个侍卫,朝官们都说是狡兔死、走狗烹,但江湖传言说他还……”
就在此时,外边一声尖细嗓音划破长夜宁静:“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