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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第2页）

许芒禾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怀我的时候，我奶奶说，要是个男孩就好了。我爸是家里独子，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子。生下来是女孩，奶奶在产房外面脸就黑了。后来她从来没抱过我。过年给压岁钱，给堂哥五十，给我十块。我那时候小，不懂为什么。后来长大了，懂了。”

沈渡舟的手指在她后腰上停住。

“我妈也苦。她嫁过来，因为生的是女孩，奶奶没给过她好脸色。我爸走了以后，奶奶说是我妈克死的。我妈带着我改嫁，奶奶说走了就别回来。后来我妈生了妹妹，继父想要男孩，生下来又是女孩。继父脸黑了一整天。但抱回来之后该买的奶粉一样没少。比疼我多得多。”

沈渡舟把她拉进怀里。许芒禾的脸贴在她胸口，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

“我不怨我妈。她也是被重男轻女长大的。我姥姥对她也不好，好吃的先紧着舅舅。她小时候没被好好爱过，所以不知道怎么爱我。她只会用她被对待的方式对待我。后来她有了妹妹，大概是想把没给过我的东西补给妹妹。我不怨她。”

沈渡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你怨过吗。”

许芒禾沉默了一会儿。“怨过。小时候怨，觉得她偏心。后来不怨了。不是原谅，是算了。她也是受害者，只不过她的受害者不是我，是她自己的妈。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和妹妹这里。我不想再传下去了。”

沈渡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整容那年，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谁会哭。想了半天，只想到我妈。但她可能会哭完就算了。她还有妹妹。”许芒禾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怪她。她只有那么多爱，给了妹妹就不够给我了。我懂。”

沈渡舟把她从怀里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许芒禾的眼眶红红的，没有哭。

“你不是不够。是她们给不起。”

许芒禾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被人说中了。沈渡舟说“是她们给不起”。不是“你不值得”，是“她们没有那么多可以给”。她把许芒禾这么多年心里那个结——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不值得被爱——解开了。不是你不够好，是她们给不起。

“沈渡舟。”

“嗯。”

“你也是。你妈打你，不是你的错。是她只有那种方式。她不会用别的方式爱。”

沈渡舟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住了。许芒禾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变快，是变深了。像贝斯的根音，往下沉了一度。

“我知道。”

许芒禾把她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今天我们说的这些，不是要对方替自己补什么。是让你知道，我接住的你，是从这些东西里面长出来的。你不完美，你妈打你的时候你说‘我是为你好’是骗自己的，你一个人住在那间公寓里衣柜只有黑灰白的时候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但你现在敢把这些都说出来了。因为我接住你了。”

沈渡舟把她整个人箍紧了。许芒禾的脸贴在她胸口，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她在这里了。把她自己，从那个奶奶给十块压岁钱的小女孩，到现在敢把重男轻女的伤疤揭给人看的许芒禾，全部送给了沈渡舟。沈渡舟收下了。

晚上，沈渡舟坐在书桌前。许芒禾窝在沙发里刷抖音。沈渡舟打开备忘录。许芒禾看见她低着头打字，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你在写什么。”

沈渡舟没有抬头。“记下来。今天你送的礼物。”

许芒禾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头顶。沈渡舟的备忘录开着，上面是今天的日期。后面跟着一行字：她做了大盘鸡，放了安集海的辣皮子。她告诉我奶奶重男轻女，压岁钱给堂哥五十给她十块。她说她不怨她妈，因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到她这里不想再传了。她说她整容那年躺在手术台上想，如果就这么死了谁会哭。只想到她妈，但她妈可能会哭完就算了。

沈渡舟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说我不是不够，是她们给不起。她说我妈打我，不是我的错，是她只有那种方式。

许芒禾的下巴搁在她头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沈渡舟的短发上。沈渡舟没有抬头，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你怎么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因为是你说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

许芒禾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沈渡舟的短发戳着她的脸颊，洗发水的味道——薰衣草的，她选的。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