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和昨天在焚尸现场时一模一样。和昨晚在解剖室停电时一模一样。和她说“我系咪有病”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沈知意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恐惧的底层,压着一丝别样的情绪。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深水里的一缕暗流,被层层波涛掩盖。
是逃避。
江逾白在逃避什么。
不是“我不记得”,而是“我不敢记得”。
沈知意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没有说“你在撒谎”。她只是伸出手,从江逾白手里轻轻拿回自己的手机。动作很轻,像从一只受惊的鸟手里取走一片叶子。
“你惊。(你在害怕。)”沈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唔系惊你唔记得。系惊你记得。(不是怕你不记得。是怕你记得。)”
江逾白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雾气在她们身边缓缓流动。山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呼唤什么。
沈知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身走向弯道外侧的防撞栏,扶着栏杆往下看。崖壁陡峭,植被茂密,看不见底。晨雾在山谷里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牛奶。
“寻晚嘅焚尸现场喺废弃赛车场,距离呢度大概五公里。(昨晚的焚尸现场在废弃赛车场,距离这里大概五公里。)”沈知意说,“你凌晨一点十七分喺呢度记录胎痕数据,两点三十七分架车出现喺废弃赛车场。中间嗰八十分钟,足够你由呢度揸车去废弃赛车场,做你要做嘅嘢,然后再返嚟。(中间那八十分钟,足够你从这里开车去废弃赛车场,做你要做的事,然后再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江逾白。
“但系你冇返嚟。(但是你没有回来。)”
江逾白抬起头。
“你架车两点三十七分出现喺废弃赛车场嘅监控里,之后呢?之后你架车去咗边度?几点返酒店?(你的车两点三十七分出现在废弃赛车场的监控里,之后呢?之后你的车去了哪里?几点回的酒店?)”
江逾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车停在酒店停车场。和昨晚她停的位置一模一样。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回去的。她不记得从废弃赛车场回酒店的路。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楼、怎么开门、怎么躺回床上的。
她的记忆从昨晚十点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之后,直接跳到了今早七点被闹钟叫醒。
中间九个小时。
全是空白。
“我唔知。”她的声音沙哑,“我完全唔记得点样返酒店。今朝起身嘅时候,我喺床上。架车喺停车场。中间嘅嘢……全部都系空白。(我完全不记得怎么回的酒店。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在床上。车在停车场。中间的事……全部都是空白。)”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江逾白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打开手机的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递给江逾白。
“呢度系西山废弃赛车场附近嘅加油站。(这里是西山废弃赛车场附近的加油站。)”沈知意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我今朝查过佢哋嘅监控记录。寻晚凌晨三点零二分,一架白色保时捷喺呢度加过油。车牌——系你嘅。(我今天早上查过他们的监控记录。昨晚凌晨三点零二分,一辆白色保时捷在这里加过油。车牌——是你的。)”
江逾白盯着手机屏幕。
加油站的监控截图不算清晰,但车牌号码和白色保时捷的车身特征都清晰可辨。是她的车。凌晨三点零二分。距离她的车出现在废弃赛车场监控里的时间,又过了二十五分钟。
“加油量系四十八升。(加油量是四十八升。)”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保时捷911GT3RS嘅油箱容量系六十四升。由酒店到西山赛道,再到废弃赛车场,再去加油站——呢段路程大概需要消耗十几升油。加四十八升,差唔多。(保时捷911GT3RS的油箱容量是六十四升。从酒店到西山赛道,再到废弃赛车场,再去加油站——这段路程大概需要消耗十几升油。加四十八升,差不多。)”
“但系。”她顿了一下。
“由加油站返酒店,净系需要十五分钟车程。但系你架车嘅行车记录仪显示,你直到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先返到酒店停车场。(从加油站回酒店,只需要十五分钟车程。但是你的车的行车记录仪显示,你直到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才回到酒店停车场。)”
江逾白的脸色彻底变了。
凌晨三点零二分加油。十五分钟的车程。应该是三点十七分到酒店。但她的车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才回到酒店。
中间那一个多小时,她去了哪里?
“行车记录仪嘅数据,我仲未攞到。(行车记录仪的数据,我还没有拿到。)”沈知意说,“但系有一个地方,可能可以俾到我哋答案。(但是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给我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