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瞬间闪过三年前的画面。维多利亚港的傍晚,成千上万盏莲花灯漂浮在海面上。她蹲在岸边,把手里的莲花灯放进水里,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和一个女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个女人站在远处的栏杆边。黑色的西装,利落的发髻,背挺得像一把尺子。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调的金边。她站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逾白。
但那双眼睛让江逾白记住了整整三年。
那双眼睛太锐利了。像手术刀,像解剖台上的无影灯,能剖开一切伪装,照进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那是江逾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觉得有人在看穿她。
不是看穿她表现出来的江逾白——那个阳光开朗、桀骜不驯的天才赛车手。而是看穿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藏在某个角落里的什么东西。
那个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所以她记住她了。
沈知意。
“她怎么会来内地?”江逾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情绪。不是敌意,也不是防备,更像是一种——警惕。
对,警惕。
这个女人的出现,让她本能地竖起了某种天线。
“林野的案子一直没结。”陈景明叹了口气,“沈督察这三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上面了,光是胎痕的比对报告就写了几百页。最近内地接连出了几起赛车手失踪案,作案手法和三年前大帽山的事有相似之处,上面特意请她过来协助。她今天中午到,下午会来车队了解情况。”
他看了一眼江逾白的表情,补充道:“小江,沈督察那个人你多少也了解一点。她是出了名的冷面罗刹,做事不讲情面只讲证据,说话也直接。你到时候别太跳脱,多配合她工作。别跟人杠起来。”
江逾白笑了一声,但那笑容没到眼底:“陈叔,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懂事?”
“你懂起事来比谁都懂事。你要是不想懂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你没办法。”陈景明太了解她了,“我这不是提前打预防针嘛。”
江逾白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向休息室,准备拿上自己的工具箱回酒店。西山赛车场的休息室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板房,她作为冠军车手有独立的一间。推开门的瞬间,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机油和轮胎橡胶的味道。
这味道她闻了十年,早就习惯了。
金属工具箱放在角落,上面印着她专属的白色火焰logo。那是她十九岁拿下环塔总冠军后自己设计的——一簇正在燃烧的白色火焰,线条张扬锋利,像一把从内向外烧穿的刀。打开箱盖,各种精密的修车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扭力扳手按尺寸排列,套筒从小到大一字排开,连螺丝刀的朝向都是一致的。
这个工具箱是她的宝贝。十四岁那年用第一笔奖金买的,一直用到现在。里面的每一件工具她都亲手打磨过,手感、重量、平衡点,全都调整到了最适合她的状态。
车队里的技师都知道,江逾白的工具箱谁都不能碰。不是因为小气,而是“别人碰过的工具,手感就不对了”。她对手感的敏感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方向盘的真皮包裹厚度差零点三毫米,她能感觉出来;轮胎气压差零点一个单位,她能在第一个弯道就察觉到。
这种近乎变态的敏感,是成为顶尖赛车手的必要条件。
也是某种东西的温床。
江逾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打开工具箱,检查了一遍所有工具都在,然后准备合上盖子。就在这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黑色的绒布垫上,压着一只磨损严重的赛车手套。
手套是黑色的,手腕处绣着两个白色的字母:LY。指尖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烧焦痕迹,皮革表面被高温烫出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
林野。
江逾白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刺绣字母。
三年前,大帽山坠崖案的第二天,她在自己保时捷的后备箱里发现了这只手套。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也不记得这只手套为什么会在她这里。她只记得,发现手套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是暴雨,是山路,是扭曲的金属和冲天的火光。
还有一个声音。
一个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的人,在她脑海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醒来就忘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但从那以后,她每次比赛前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这只手套。手指触碰到烧焦皮革的那个瞬间,心里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