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阎王站在更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雕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从飞机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但我站稳了。秦锐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禁飞!你他妈太牛了!我在下面看着,紧张得要死,你飞得比我走路还稳!”
江远走过来,伸出手。“飞得很好。”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稳,很暖。“谢谢远哥。”
林跃站在旁边,脸有点红,像是有话想说但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晖哥,恭喜。”
我看着他,笑了。“谢谢跃儿。”
陈阎王走过来。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鹰,像刀,像X光机,能看穿一切。我站在他面前,忽然又变回了那个第一次上飞机、手心全是汗的学员。
“锦晖。”他开口了。
“到。”
“你知道你今天飞得怎么样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好”,但没说出口。
“飞得好是应该的。飞不好是要命的。”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你飞得很好。但这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练够了。你把起落航线飞了一千遍,把检查单背了一万遍,把每一个动作都练成了肌肉记忆。今天你只是把练过的东西,重新做了一遍。”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做得比练过的还好。”
我愣住了。
“最后进近的时候,你的下滑道比平时低了一点点。不是偏差,是你故意的。因为今天风大,你故意低了一点,用机身挡住风,让落地更稳。这件事,没有人教过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你自己的。”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实在。像在说:你长大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明天开始,练双发。初教-6你已经飞够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认可我了。那个从来不会夸人的、骂人像吃饭一样的、让我们跑了无数个十公里的陈阎王,他认可我了。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在宿舍里喝了一点酒。秦锐从他床底下翻出一瓶不知道藏了多久的白酒,拧开盖子,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
“敬禁飞。”他举起杯子。
“敬禁飞。”江远和林跃也举起来。
我举起杯子,看着他们三个。秦锐的脸被酒气熏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咧到耳根。江远端着杯子,手指很稳,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林跃握着杯子,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
“敬608。”我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我没有咳嗽,没有皱眉。我把它干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不是紧张,是兴奋。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石。远处有机场的灯光,跑道上的灯光一字排开,像一条发光的河。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落,引擎的轰鸣声时远时近,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忽然想起苏晴送给我的那个钥匙扣。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借着月光看着上面的字:“飞得再高,也要记得回家。”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钥匙扣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疼,但很实在。它提醒我,今天飞得很好。但明天还要继续飞。后天还要飞。大后天还要飞。飞一辈子。
这不是终点。这只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