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了一眼跑道。它正在急速缩小,从一条宽阔的灰色带子变成一条细细的线,嵌在绿色的田野和蓝色的海面之间。房屋变成了火柴盒,汽车变成了蚂蚁,人在哪里?已经看不见了。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没有陈阎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那句“看前面,看仪表,别光顾着看风景”。只有我一个人,和这片无边无际的天空。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从五岁开始攒了二十年的高兴,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了。我想起五岁那年的纸飞机,它栽进月季花丛的时候,我以为梦碎了。但它没有碎。它只是蛰伏了,等了我二十年,等我长出了足够硬的翅膀,等我坐进了这个座舱,等我把油门推到底,等我把操纵杆拉起来——然后,它带着我飞了。
我揉了揉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不能哭。还在飞呢。
我按照训练内容,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动作:左转弯、右转弯、大坡度盘旋、慢飞、失速改出。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加用心,更加精准,因为我知道,只有自己对自己负责。没有人会帮我修正偏差,没有人会在关键时刻替我接管,没有人会在失速的时候把手覆盖在我的手上。只有我。只有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判断。
左转弯,坡度二十度,高度保持三千英尺。我压杆蹬舵,飞机听话地倾斜下去,地平线在风挡上划出一道斜线。我盯着姿态仪,保持坡度,保持高度。三秒,五秒,十秒。改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正。
大坡度盘旋,坡度四十五度,高度保持三千英尺。我加大压杆的力度,飞机倾斜得更厉害了,窗外的天空和地面在快速交替,像一只旋转的万花筒。我盯着姿态仪,保持坡度,保持高度。一圈,两圈。改平。我的呼吸有点急促,但手很稳。
慢飞,放襟翼,收油门,让飞机在最低可控速度下飞行。速度表指针在五十节左右晃动,机身微微颤抖,像一只在风中悬停的蜂鸟。我握着操纵杆,感受着飞机的每一次抖动,每一次偏移,每一次挣扎。它在告诉我,它已经到了极限。再慢一点,就会失速。我轻轻推了一点油门,速度回升到五十五节,抖动减轻了。我记住了这个感觉——这是初教-6的最低可控速度,五十五节,再低就不行了。
失速改出,收油门,拉杆,让飞机速度慢慢下降。速度表指针往下掉:八十节,七十节,六十节——机身开始抖动,失速警告响起,尖锐的告警声刺破了驾驶舱的安静。推杆,加油门,机头下沉,速度回升。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慌张。我把飞机从失速边缘拉回来,像从悬崖边拽回一个快要掉下去的人。
每一个科目都完成之后,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够我飞一圈起落航线了。
我转向机场方向,开始下降高度。
窗外的跑道出现在前方,在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它很小,很远,像一条细细的带子,嵌在大地上。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我回去。
放襟翼,放起落架,对准跑道。我的眼睛盯着跑道,手指握着操纵杆,脚踩着方向舵,整个人和飞机融为一体。速度、高度、下滑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需要看仪表,光是凭感觉,我就知道飞机在正确的位置上。因为这两年里,我飞过这条起落航线不知道多少次。在模拟机里飞,在真机上飞,在脑子里飞。飞到闭上眼睛都能找到那条线,飞到做梦都在飞。
跑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我能看到跑道上的白色标线了,能看到跑道尽头的防护栏了,能看到防护栏外面的草地了,能看到草地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光了。
“一百英尺……”我在心里默念。
五十英尺,我收油门,开始拉平。操纵杆轻轻往后带,机头微微抬起,速度慢慢下降,飞机像一片羽毛,轻轻地飘向地面。
“二十英尺……十英尺……”
接地。
主轮触地的那一刻,很轻,很稳。几乎没有感觉,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托着,放在了地上。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减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我松开刹车,让飞机慢慢滑向停机坪。窗外的风景在缓缓地后退,塔台、机库、跑道灯、草地——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好看。
我滑到停机坪,关掉引擎。螺旋桨缓缓停止转动,引擎的轰鸣声一点一点地消退,像退潮的海水。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声,只有远处跑道上另一架飞机正在起飞的引擎声,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稳。
我坐在驾驶舱里,没有立刻下去。
我摘下耳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手上,照在仪表盘上,照在空空的右座上。那个座位上没有人,只有阳光。
我闭上眼睛,让那四十分钟在脑海里慢慢回放。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修正,每一个决定。起飞,爬升,转弯,盘旋,慢飞,失速改出,下降,进近,落地。没有失误,没有偏差,没有犹豫。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最好,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那架飞机已经消失在云层里了,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云,在风中慢慢散开,像一条丝带,像一条河,像一条路。
那是我走过的路。
从五岁那架栽进月季花丛的纸飞机,到今天这架初教-6。从第一次单飞差点失速的恐惧,到今天这次完美的起落。从那个被叫做“禁飞”的少年,到今天这个坐在驾驶舱里、独自飞过天空的男人。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
我打开座舱盖,站起身来。
一股强劲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带着航空煤油的味道,带着阳光的味道。我站在飞机上,看着远处的跑道,看着跑道尽头的那片天空,看着天空里那架正在消失的飞机。
秦锐、江远、林跃站在停机坪边上,拼命地朝我挥手。秦锐跳得最高,一边跳一边喊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但他的嘴型我看清了——“禁飞!牛逼!”江远站在旁边,没有跳,没有喊,只是把手举得很高,慢慢地挥着。林跃站在最后面,两只手一起挥,像一只正在起飞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