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个小时,林跃坐进了观察员座位。
他是我们四个里最沉默的,但也是最细心的。在过去的三十五个小时里,他一直在后面默默地记录着每一个故障、每一次处置、每一个错误。他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每一个字都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他记录了秦锐念检查单慢了五秒,记录了江远在紧急下降的时候速度超了红线一秒,记录了秦锐在最后进近的时候下滑道偏低了半格——每一个错误,不管多小,都被他记下来了。不是用来告状的,是用来提醒的。
“林跃,你来飞一段。”秦锐忽然说。
林跃愣了一下。“我?”
“对。你一直在后面看着,也该上手了。这是我们的考核,不是你一个人的。”
林跃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坐进右座。他的手放在操纵杆上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冷。模拟机里的空调开得太大了,他已经冷了很久,但他一直没有说。
“别怕。”秦锐说,“我在旁边。”
林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执行程序。他的动作很慢,比秦锐还慢,但每一步都很准。他像是把每一个动作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百遍,然后才动手去做。他的手指在开关上停留的时间比秦锐长了一倍,但从来没有按错过。他念检查单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没有跳过任何一项。
飞机在他的操纵下平稳地飞行,像一只被驯服的鸟。它不兴奋,不狂躁,只是安安静静地飞着,把自己交给这个沉默的、胆小的、但无比认真的年轻人。
陈阎王在喇叭后面没有说话。没有批评,没有指导,甚至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像看着一件正在被雕刻的作品。
第四十个小时,江远醒了。
他走到驾驶舱,站在后面,看着秦锐和林跃配合。秦锐在左座操纵,林跃在右座监控。他们的配合不像秦锐和江远那样默契,但有一种特别的节奏——秦锐快,林跃慢;秦锐急,林跃稳;秦锐做决定,林跃确认。他们像一对性格迥异的搭档,一个负责冲锋,一个负责兜底。
“不错。”江远说。这是他三十多个小时里第一次说“不错”。
秦锐和林跃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
第四十五个小时,陈阎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他也陪了我们四十五个小时,一直在喇叭后面盯着,没有合过眼。
“最后一个故障。处置完这个,你们就可以出来了。”
驾驶舱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秦锐和江远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跃在后面握紧了笔。
故障来了。不是火警,不是失压,不是液压失效。是——所有发动机停车。
仪表盘上的发动机参数指示器全部归零。四个数字同时变成零,像四只同时闭上的眼睛。驾驶舱里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死寂。引擎的轰鸣声消失了,空调的嗡鸣声消失了,连仪表盘上风扇的低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失速告警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双发失效。”秦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四万英尺的高空、没有动力、正在往下掉的人。
“启动APU。”江远说。
秦锐按下APU启动开关。APU的指示灯亮了,但发动机参数指示器还是零。
“APU启动成功,但发动机没有反应。”
“重新启动发动机。”江远翻到发动机空中启动检查单,开始念。他的声音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输出数据。
秦锐按照检查单一步一步操作。他的手指在顶板上飞快地跳动,一个开关一个开关地确认。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执行程序。
发动机参数指示器的指针动了。从零到百分之十,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从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它在一格一格地往上爬,像一只受伤的鸟,挣扎着想要重新飞起来。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
引擎的轰鸣声回来了。那声音从虚弱变成低沉,从低沉变成浑厚,从浑厚变成咆哮。它填满了整个驾驶舱,填满了每一个人的胸腔,填满了这四十五个小时里所有的疲惫和恐惧。
“发动机重新启动成功。”秦锐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笑。他的嘴角翘着,眼睛亮着,脸上的汗水和笑容混在一起,在仪表盘的光照下闪闪发亮。
江远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从操纵杆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着秦锐,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最接近大笑的表情了。
林跃在后面,握着笔的手松开了。他的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写着:“第四十五小时,双发失效,处置成功。”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很直,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