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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模拟机的48小时二（第3页）

“一百英尺……八十英尺……六十英尺……”江远在报高度，声音很稳，像在念一首诗。

“四十英尺……二十英尺……十英尺……”

接地。

这一次，主轮触地很轻，很稳。飞机没有弹跳，没有偏转，它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跑道上。秦锐拉反推，踩刹车，飞机减速，滑行，停稳。

他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全是汗，制服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他的嘴角在笑。那笑容不大，很淡，但很真。

陈阎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这一次没有批评，没有冷嘲热讽，只有一句话：“及格了。继续。”

秦锐和江远对视了一眼。江远点了点头。秦锐也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庆祝，没有欢呼，只是握了一下手。那只手很用力，握了很久。

在接下来的三十多个小时里，他们经历了十二种重大特情。发动机火警、客舱失压、液压失效、双发失效、风切变、鸟击、燃油泄漏、发电机故障、空调系统故障、起落架卡阻、驾驶舱风挡裂纹、恐怖分子威胁——每一种故障都足以让一架飞机坠毁，每一种故障都需要在几秒钟内做出正确的判断。

秦锐的手不再发抖了。江远的声音不再紧张了。他们配合得像一个人，秦锐负责操纵，江远负责监控；秦锐做决定，江远提供信息；秦锐犯错的时候，江远纠正他；江远遗漏的时候，秦锐提醒他。他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飞行员，而是一个完整的、互补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在模拟机的世界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窗外的投影屏幕上，白天和黑夜交替出现，阳光和月光轮番洒进驾驶舱。他们的身体在抗议——眼睛干涩，腰背酸痛，胃里翻江倒海——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训练，这是战争。对手不是天气，不是故障，不是陈阎王。对手是自己。是自己的恐惧，自己的犹豫，自己的极限。

第五章模拟机的48小时（三）

时间在模拟机里变得很模糊。

窗外的投影屏幕上，白天和黑夜交替出现，快得像有人在按快进键。阳光、黄昏、星光、黎明——它们轮番洒进驾驶舱，照在秦锐和江远的脸上，照在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照在他们干燥起皮的嘴唇上。

没有人知道现在是第几个小时了。秦锐的手表在第十七个小时的时候被他摘下来扔在一边，因为他每次看表都会想“还有多久结束”，而这个念头会让他分心。江远的手机在第二十三个小时的时候没电了，他也没有去充。他们像是被关在一个没有时间的盒子里，只有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动，只有喇叭里陈阎王的声音在响起。

第三十一个小时，秦锐开始出现幻觉。

他盯着仪表盘上的高度表，忽然觉得那个数字在跳舞。不是指针在跳，是数字本身在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表盘上爬来爬去。他揉了揉眼睛，数字恢复了正常。他松了一口气，但没过多久，速度表的指针又开始晃动了。不是飞机速度在变，是他的眼睛在骗他。

“秦锐。”江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嗯？”

“你多久没闭眼了？”

秦锐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从……开始到现在？”

“三十一个小时。”江远说，“你三十一个小时没闭眼了。我也是。但你的反应已经慢了。刚才火警处置的时候，你念检查单慢了五秒。不是技术问题，是身体问题。”

秦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反驳。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温暖，柔软，让人想沉下去。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台老化的电视机，画面在闪烁，声音在变调。他看到了草原，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草地上奔跑，追着一只羊，追着追着，羊变成了飞机，他也变成了飞机，在天上飞，飞得很高，很远，很自由。

“秦锐！”江远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梦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睡着了——可能只有几秒钟，但在这几秒钟里，他差点把飞机飞进海里。仪表盘上的高度指示器在往下掉，掉得很快。他一把拉起操纵杆，飞机抬头，高度回升。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开，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涌出来，把已经干了的制服又浸湿了。

“换人。”江远说，声音不容置疑，“你去后面睡两个小时。我来飞。”

秦锐想拒绝，但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在发花，脑子像一团浆糊。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他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差点摔倒，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在发抖，小腿肚子在抽筋。他扶着座椅的靠背，一步一步地走到后面的观察员座位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再次涌上来，这一次他没有抵抗。他沉下去了，沉得很深，很深。

两个小时后，他被林跃叫醒了。“锐哥，该你了。”林跃的声音很轻，但秦锐还是被吓了一跳。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在流口水，脸上有座椅靠垫压出来的红印子。他擦了擦嘴角，看了看手表——正好两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到驾驶舱，坐进左座。

江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醒了？”

“醒了。”秦锐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脑子清醒了很多。他系好安全带，把手放在操纵杆上，深吸了一口气。仪表盘上的数字不再跳舞了，速度表的指针也不再晃动了。他的眼睛不花了，手也不抖了。

“谢谢远哥。”

“不用谢。换你。”

江远站起来，走到后面，坐下，闭上眼睛。他的身体一碰到座椅就软下去了，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瞬间被疲惫吞没。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嘴角微微张开，发出很轻的鼾声。他的眉头是舒展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他睡着了，比秦锐睡得还快。

秦锐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盯着仪表盘，开始执行程序。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开关都确认两遍，每一个数字都读三遍。他不敢快，因为他知道，在这行，快就是慢，慢就是稳，稳就是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