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把换来的粮食分门别类地收好。杂粮面放在厨房的大缸里,干菜挂在屋檐下的绳子上,盐巴装在罐子里放在灶台边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以后不会再动了。
黑白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粮食一缸一缸地码好,看着他把盐罐放在灶台边最顺手的地方。
“面在这里,”道一说,“菜在这里,盐在这里。”他指给黑白看。黑白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从面缸到干菜,从干菜到盐罐。它记住了。
道一又带它走到院子角落的柴房,指着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柴在这里,够烧一个冬天。”黑白看了看那些柴火,又看了看道一。那些柴火是它和阿绯一趟一趟从山上叼回来的。它以为只是用来烧火做饭的,现在才知道,道一早就打算好了。
阿绯蹲在旁边,看看道一,又看看黑白。它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交代这些,但它看见黑白的眼睛湿湿的,就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道一坐在灯下,黑白趴在竹筐里。道一没有看书,也没有念经,只是坐着。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黑白。”他叫了一声。黑白从竹筐里探出脑袋,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道一说,“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年轻时候放不下的东西,后来都放下了。放不下的朋友,都走了。放不下的恩怨,都淡了。放不下的道观,有你接着。只是你一只小熊要避着点人,人心。。。。。。”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黑白从竹筐里站起来,跳到地上,走到道一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道一低头看着它,伸手摸着它的头。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指尖凉凉的。
“你刚来的时候,”道一说,“这么小一团,翻墙进来,吓得发抖。第一次吃窝窝头,吃了两块,留了一块。我那时候想,这只小熊有点意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后来你写字,写‘人’字,歪歪扭扭的。你在雪地里写‘路’、写‘走’、写‘知’、写‘家’。你写‘道一,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停了一会儿。
黑白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道一的膝盖上。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下巴搁在道一的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道一的手在黑白的头上停了一下。“你哭什么?”他问。
黑白没有回答。它把脑袋从道一膝盖上抬起来,走到他手边,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道一感觉到手心里湿湿的,暖暖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就那样坐着,让黑白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让它哭了很久。
灯光下那一人一熊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黑白从道一的手心里抬起头。它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毛湿了一片,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它用爪子擦了擦脸,然后退后两步,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道一。
它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别的什么——是认真,是听话,是不舍得,但它在听。
道一看着它。“好了,”道一说,“睡吧。”
黑白没有动,还蹲在那里看着他。道一伸出手,又摸了摸它的头。“睡吧。”他说。
黑白没有走回竹筐里,而是爬上道一的床趴下来,看着道一。
道一吹了灯,屋子里黑了。
抬手搂住怀里暖烘烘的小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黑白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道一已经起来了。他在厨房里做窝窝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黑白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它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他的背还是弯的,手还是瘦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但他还在。他还在做窝窝头,还在烧水,还在厨房里忙。
只是不知道这样珍惜的日子还有多久。
黑白看了一会儿,跑进厨房,蹲在灶台旁边。道一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从蒸笼里夹出一个窝窝头,晾了晾,放在它面前。黑白低下头,吃了一口。和每一天一样。
阿绯来的时候,黑白已经在院子里写功课了。阿绯跑到道一面前,仰着头看他。
道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今天吃什么了?”他问。
阿绯说:“抓了一只蚂蚱,可肥了。”道一嘴角弯了一下。阿绯又跑到黑白身边,看见它写的字。
今天写的是“道一好”三个字,写了满满一行。
“黑白,”阿绯小声说,“你还好吗?”
黑白停下爪子,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好。”
写完了,它又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