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盯着道一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面的竹林,看着从竹林里延伸出来的那条小路。
它看了一会儿,从石头上跳下去。雪有点深,它陷进去半个爪子。它走到小路旁边,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胖乎乎的爪子,在雪地上划拉。
它写了一个“路”字。路字它写过很多遍,写得稳稳当当的。“路”写好了,它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走”字。走字简单,横竖撇捺,它写得很快。
写完了,它跑到道一面前,蹲在雪地里,仰着头看他。
道一看着雪地上那两个字。他问,“路?”“走?”
黑白把脑袋歪了一下,它不知道他说的“道”是不是“路”,但它知道路是要走的。它每天走那条路,知道哪里的雪厚,哪里的雪薄,哪里踩下去会滑,哪里踩下去会陷进去。
它知道路的那一头是竹林,竹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的这一头是他,是他的屋檐,是它的竹筐,是窗台上那些它带回来的东西。
它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字旁边,在“路”和“走”的后面又写了一个“知”。“知”字它学得不久,但写得很认真。
道一伸出手,摸了摸“知”字旁边的一个爪印——那是它写完字以后踩上去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老树上的雪扑簌扑簌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它的背上。它抖了抖毛,雪簌簌地掉下来。
道一伸出手,把它背上的雪拂掉。
它的毛是暖的,底下的皮肉是暖的,和他指尖的凉不一样。“走了,回去吧。”他说。
黑白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往回走。走了一段,它又跑起来,在前面跑远了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又往前跑。
跑到道观门口的时候,它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它转身,沿着那条小路,跑向竹林的方向。
道一站在门口,看着它跑远。它跑得很快,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
跑到小路拐弯的地方,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竹林后面。道一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黑白从竹林里跑出来了。
嘴里叼着一根竹枝,竹枝上挂着几片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它跑回来,跑到他面前,把竹枝放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鼻子上沾着雪,嘴巴上沾着竹叶的汁水,眼睛亮亮的。
道一弯腰捡起竹枝,看了看。竹枝不粗,上面还带着一点水珠。他把它拿在手里,转身进了道观。黑白跟在后面,爪子踩在石阶上,嗒嗒嗒的,和它的心跳一样快。
回到后院,道一没有进屋,而是走到墙根的陶罐前面,把那根竹枝插了进去。陶罐里已经有几根枯了的草和干了的竹枝,新插进去的这根绿绿的。
黑白蹲在陶罐前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它跑到院子里,它写了一个“家”。看了看,有补上“路”“走”“知”“家”。
写完了,它跑到屋檐下面,在棉垫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道一。道一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轻轻的,慢慢的。它的后腿蹬了一下,舒服地享受着道一的抚摸。
“嗯,”他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道一没有念书。他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那本翻得发黄的书,但没有翻开,只是放在膝盖上。黑白趴在竹筐里,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看着他。
陶罐里的竹枝影子落在墙上,和干了的草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黑白。”道一叫了一声。它抬起头,依赖地望着道一,道一看着它的脸,心都软了。
“快睡吧”他温声说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好。黑白在竹筐里动了动,把鼻子从尾巴里探出来,闻了闻,又把鼻子缩回去了,闭上眼睛慢慢入睡了。
“路,走,知,家”,想着白天的场景,道一轻轻念了一遍。转身走到竹筐旁边,蹲下来。黑白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噜声细细的。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吹了灯。
第二天早上,黑白从竹筐里跳出来的时候,道一已经起来了。它跑到院子里,先完成写字的功课,然后跑进厨房里,跳上木凳,把脑袋伸进碟子里。
窝窝头还是三块,它吃两块,留一块。吃完以后,它没有马上去竹林,而是跑回道一身边,在他脚边转了一圈,然后才跑出道观,跑向竹林。
道一站在屋檐下,看着它跑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黑白写的字,他舍不得扫掉,便绕过一边去。
黑白从竹林吃饱回来的时候,叼着一根竹枝,跑进院子,看见道一在扫地,那些字还在。
它把竹枝放在陶罐旁边,跑到院子里,在那个“家”字旁边又写了一个。这次写得好多了,宝盖头平平的,豕字稳稳当当的,站得直直的。写完了,它跑到道一面前,仰着头看他。
道一低头看它,又看了看那个字。
“好。”他说。
黑白听到夸奖后,短尾巴开心地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