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过完以后,春天来得特别慢。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院子里的石板地湿漉漉的,踩上去爪子打滑。
黑白还是每天在院子里写字,只是雪没了,就用爪子蘸着水在石板上写。水写的字干得快,写完一会儿就没了,它也不在意,写完了就跑去看道一做木工,或者趴在屋檐下看天上的云。
这一日,日头正好,道一正在后院整理晾晒的草药,黑白趴在他脚边,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晒太阳,一只爪子搭在道一的鞋面上,睡得呼呼的。熊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白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一连串的声音,夹杂着脚步声、喘息声、还有某个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声,像是一群鸭子被赶进了院子里。
道一一愣。这地方偏僻得很,平日里连樵夫都少来,怎会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黑白也醒了,耳朵竖起来,乌溜溜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只熊从地上翻起来,歪着脑袋,满脸好奇。它用爪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洁白的牙齿。
普通熊猫拥有一口洁白的牙齿不容易,但是黑白有道一。道一会定期检查和清理黑白的牙齿,当然还有毛发等。道一很关心自己,黑白幸福地眯了眯眼。
“有人来了。”道一放下草药,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起身往前院走。他将袖口拢了拢,又整了整衣襟——他虽然不讲究排场,但来者是客,总不好太过随意。
黑白立刻跟上,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跟在道一脚边,像一团滚动的黑影。它跑得太急,前爪绊了一下,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立刻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
前院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站在院中,东张西望。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身绸缎长衫,料子上好,却被他的身量撑得紧绷绷的,像是勉强裹住了一团发好的面团。他面皮白净,下巴叠了两三层,一张嘴倒是不停地动着,从跨进道观大门的那一刻就没合上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一个提着食盒,一个背着包袱,两人都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显然爬这半座山费了不少力气。
“哎呀,这地方可真是难找啊,我绕了三个山头,问了五个樵夫,都说没听说过这里有座道观,我还以为是那些乡下人见识少呢,结果我自己也找了大半天——哟,这道观倒是不大,不过收拾得还挺干净,比山下那个破庙强多了,那个破庙我去过一次,屋顶都漏了,下雨天里头比外头还湿……”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睛四处打量着,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道一身后的黑白。
“哎呀呀呀!”赵员外惊叫一声,脚下踉跄了两步,脸上的肉都抖了抖。他身后的两个家仆也吓了一跳,提食盒的那个差点把食盒甩出去,背包袱的那个直接躲到了赵员外身后。
“老、老爷!有熊!”家仆的声音都在发抖。
赵员外定了定神,发现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熊。道一养了黑白很久,黑白还是才来的大小。道一问过黑白,可是黑白哪里说得清楚,它自己都忘记自己吃过神奇小果子了。
此时的黑白正歪着脑袋看赵员外,半点凶相没有,反而是一副“你们是谁呀”的好奇表情。
“住嘴!”赵员外回头呵斥了家仆一声,挺了挺肚子,强作镇定,“一只小熊崽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传出去我赵家的脸往哪儿搁?都给我站直了!”
两个家仆连忙站直,但腿肚子还在打颤。
赵员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黑白,又看了看道一,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道长,你们道观还养熊的啊?”
道一微微颔首,双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道:“山中捡的,养了快一年了。施主不必害怕,它不伤人。”
“害怕?我赵某人什么时候怕过?”赵员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区区一只小熊,我——哎哎哎,你别过来!”
黑白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鼻子使劲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它对这三个新来的人充满了好奇,尤其是他们手里的东西——那个食盒里传出来的气味实在是太丰富了,有糕点的甜香,有卤肉的咸香,还有炒果子的焦香,黑白闻得鼻子都要忙不过来了。
这几个人闻起来也很复杂——有汗味,有绸缎的味道,有路上吃的干粮的味道,还有赵员外身上浓重的熏香味。黑白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起来,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着。
“福生无量天尊,福生无量天尊……”赵员外双手合十念了好几遍。
赵员外跟自己絮叨着,一边絮叨一边往后退了半步,“我今天是来上香的,对,上香。道长,你们这观里供的是什么神仙啊?有没有灵验的?我跟你说,我最近做了一桩生意,心里头不踏实,总想着来拜拜……”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汗,那帕子也是上好的丝绸,被他攥在手里,三下两下就揉成了一团。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黑白,黑白走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嘴上滔滔不绝,脚下却悄悄地挪动着位置。
两个家仆更是如临大敌,紧紧地跟在赵员外身后,三个人在院子里挪来挪去,像一串被串在一起的汤圆。
道一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施主请先进殿上香。殿内供的是三清祖师,灵验与否,看各人诚心。”
“好好好,上香上香。”赵员外连连点头,迈步往正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黑白一眼——黑白正蹲坐在原地,仰着脑袋看他,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像一只乖巧的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