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含了好久才吞下去,嘴里全是粮食的香味。
碟子里还剩一块。
它看了看那块窝窝头,又看了看那个人。那个人低着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很安静,白须在风里轻轻飘着。
它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块窝窝头——圆圆的,黄褐色的,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
它把碟子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转身跑了。
跑到墙根下面,后腿一蹬,前爪搭上墙头,翻了过去。落在院子外面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然后跑回了竹林里。
钻进那丛竹子后面,趴下来,心跳得像擂鼓。
它舔着嘴唇上残留的粮食的甜味,回味了很久。那股味道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散不掉。
它闭上眼睛,还能想起那块东西在嘴里的感觉——软的,暖的,一嚼就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把最后一块留下,它也没有后悔。虽然它的肚子还没有饱,但它没有把它叼走藏起来,也没有咬一口再放下。它只是把它留在那里,留给那个人。没有人教过它,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这样做。
吃竹笋的时候都还在回味,决定明天还要去。
道一放下书的时候,那只小竹熊已经翻墙跑了。
他看了看石桌上的碟子。三块窝窝头,少了两块。碟子被推到了一边,上面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是口水。
他又看了看桌腿,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爪印,是那只小竹熊刚才碰到的。
他顺着那道墙看过去。石头垒的,不高,一只半大的竹熊能翻过来,不奇怪。
他又看了看竹林那边。竹子安安静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只小竹熊在那里,趴在老地方。
道一的目光落回碟子里。还剩一块。那只小竹熊吃了两块,留下了一块。是吃不下了?
他看了看碟子上的爪印,又看了看墙头。
他没有把那块窝窝头放到墙根下面。山里的东西,不能让它们养成靠人的习惯。靠人喂的动物,活不长。
这只小竹熊能在山上活下来,找到这片竹林,自己找笋吃,那是它的本事。他不欠它什么,他也不该让它觉得可以从人这里得到吃的。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袍角飘了一下。他拿起碟子,走进厨房,用布盖好。
然后他拿起扫帚,打扫院子。沙沙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和往常一样。
他一边扫一边想。那只小竹熊明天还会来吗?它翻过了那道墙,吃到了想吃的东西,也许觉得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也许它还会来,趴在墙头上看一会儿,然后翻墙进来,在院子里走一走,看一看,然后翻墙出去。也许它会把这里当成它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山里的东西,有它们自己的活法。
他扫完了地,把扫帚靠在墙边,进了厨房。
他蒸了一锅新的窝窝头,和昨天一样多,用杂粮面,掺了一点野菜。蒸好以后,他拣了三块放在碟子里,搁在石桌边上。剩下的用布盖上,留着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端着碗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早饭。吃完了,他把碟子放在石桌边上,拿起一本书,慢慢地翻。
他的目光偶尔会往那道墙那边看一下。墙头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很轻,从墙那边传过来——爪子扒在石头上的声音,身体翻过墙头的声音,四只爪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继续翻他的书。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那只小竹熊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