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满墙的照片有些用黑笔圈着标注着,有些用红线相连着。那些红线从一张照片连接到另一张照片,又从那张连接到下一张,交叉、分叉、汇合,像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不过相同的一点是,这些人物照片都被红色记号笔画上了叉,除了——
刘白愣住了。
中间那张,唯一没被画叉的照片,正是自己。
那是一张她在学校拍的证件照。白底的,穿着校服,头发扎起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照片被人用图钉固定在布的最中央,周围连着好几根红线,有的通向别的照片,有的通向布的外面,消失在布的边缘。照片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黑笔圈出来的字,没有红色的叉——干干净净的,和周围那些被画满了叉的照片形成了鲜明的、刺眼的对比。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照片,看着那些从自己照片上延伸出去的红线,看着那些被红线连着的、被画了叉的脸。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些——混沌会的高级成员,她在养父的办公室里见过他们的档案。还有一些她不认识,但能从标注上看出名字和身份。
时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玫瑰香气似乎更浓了一些,混着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淡淡的蜡味。那盏彩色玻璃灯罩的灯在头顶发出暖黄色的、柔和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先说说你吧,算了,我先说吧。”
时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本别人的日记。她绕过刘白,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面,站在墙的一侧,面对着那些被画了叉的脸。她的手指抬起来,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把那个翘起来的角按了回去。
“时痕接手Q计划后,把身为Q505的我留了下来,这是大家所知的。”她说,手指从那张照片上移开,垂下来,插进口袋里。“后来真实的故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她转过身来,背对着那面墙,面对着刘白。
“六年后,塞拉——也就是时痕的助手,因为不满时痕的行为和我的存在,以及想要抢夺时痕的实验成果的心切,开枪射杀了时痕。”
“我为了为我的父亲挡枪,被毒箭刺中右眼。”
她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自己那只灰色的眼睛。指尖在眼睛前面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只是指了指。“他们不知道的是,羽龙的能量——就相当于你们人类的心脏,是储存在眼睛里的。”她的手指从眼睛上移开,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除了和心脏一个作用,它还是个开关。对于成功的实验体来说,它是人形态和龙形态的转换器。”
她放下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但我是个失败品啊。年幼的我自然无法控制能量,它使我变成了一只怪物,愤怒地屠杀了整个实验室的人。”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轻了一些。“他们害死了那么多我的族人,他们该死。当然我的父亲也是,我不会洗白他的行为,但我也会感恩他对我的救命和养育之恩。”
“你就对了吗?”
刘白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
她站在那一墙照片面前,左手垂在身侧,右肩以下空荡荡的。她的目光从自己的照片上移开,落在时洽身上。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她平时一模一样,和任何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声一样的东西。
“你的行为难道就是对的吗?”
时洽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面对着刘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她的右眼眨了一下,左眼没有眨——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能。然后,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哼。”时洽笑了。
“你呢?”她说,“一个杀手和我讲道德伦理。”
她顿了顿。
“可笑。”
刘白没有回话。
她想起时洽在黑暗里讲起六岁时的记忆,讲起父亲,讲起姐姐,讲起右眼,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往后退,退到一个谁都够不到的地方。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碎了。像被人用锤子砸碎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时洽的脸——笑着的、温柔的、疲惫的、悲伤的——但那些碎片拼不回去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时洽继续讲着。
“但塞拉逃跑了。”她说,目光从刘白身上移开,落在墙上某张被画了叉的照片上——也许就是塞拉的。“在那之后,父亲带着我逃离了组织,生活在这片废墟之下。仅仅一年左右,他被组织发现了。他把从组织里带出来的实验成果和一部分资产留给了我,就这样,他死了。死在混沌会手下。”
“不过我还有一个姐姐——蒋血薇。她是时痕的同事。我的父亲和你很像,是个不苟言笑的家伙,平时对我也很严苛,我几乎没怎么见他笑过。血薇姐对他很是照顾,二人的关系似乎随着我长大也在慢慢变得越来越好。她对我也很好,像母亲一样,她大概就是我的母亲。”
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很柔。
“她也死了。”
“是在一次追捕我的行动中去世的。混沌会发现了我,派她来追捕我。”
“我的妈妈怎么会害我呢。”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她放走了我。被组织以叛变的罪名枪毙了。她的尸体浮在拉库纳河畔,身上满是毒斑,我一眼便认出是混沌会的特制毒药。”
“所以,”她说,“我打算从混沌会首领的女儿开始。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小时候见过——你的养父母带着你来检查下属工作,我们有幸碰过面。不过啊,富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在意一个用来实验的小孩呢。”
她的头抬起来了。直直地看着刘白,那种深渊一样的、铅灰色的平静。
“很巧的是,我发现我们同龄,这意味着我可以出现在你身边,慢慢地靠近你,接触你,最后从你开始,侵入并打垮整个混沌会。”
她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在房间中央,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落在玫瑰的香气和蜡烛的微光里,落在那面贴满了被画了叉的照片的墙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