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说什么啊?”
时洽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不一样。不是生气,不是质问,甚至算不上严肃——就是笑眯眯地、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随意。
那几个人顿住了。
像是被这话噎住了似的,笑声戛然而止。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嘴巴还半张着,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几个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之间快速交换了一圈,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嗤地灭了大半。
“这个新来的也是,”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要维持着那副不屑的样子,“戴个眼罩给谁看啊?装什么特殊呢。”
几个人翻了个白眼,交头接耳起来。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听见的秘密,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时洽那边瞟,确认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听到。
站在朝颜身后的那名女生越说越起劲。她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一个字比一个字响。“肯定是卖身钱不够,把眼睛也卖喽!哈哈哈哈——”
笑声刚出口,还没完全展开,就被一声脆响截断了。
啪!
那声音很脆,很亮,像一根绷紧的皮筋突然断裂,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打的那个女生头偏向一侧,一只手捂着脸,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的震惊比疼痛来得更快。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几个女生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朝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但很快又放了回去。
整个楼道瞬间安静。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是彻底的、绝对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掐住了。走廊里所有目光齐齐朝这边看来——靠在窗边的、趴在栏杆上的、刚从教室门探出头来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你……”
被打的女生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发紧,声音又尖又抖,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脸上浮起一片红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你打我?!”
啪!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脆,更干净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女生的脸被打向另一边,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脸侧。她这回没有捂脸,双手僵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另一个女生站了出来,声音又急又冲,“我跟你说话呢!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告——”
啪!
第三声。
那女生的话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像被人拔掉了插头。她的身体往后缩了缩,脚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惧。三巴掌落下,她的气焰像是被抽空了的皮球,瘪了下去,整个人缩在同伴身后,不敢再出声。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
时洽收回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甚至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三巴掌是别人的手打的,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的目光从那几个女生身上移开,落在朝颜身上。
“颜颜,”时洽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和同学要好好相处喔。”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甚至带着一点劝慰的意味。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光听这语气,还以为她在跟人聊什么无关紧要的日常。
放下这两句话后,时洽便转过身,重新握住轮椅的把手,推着白栀成继续往前走了。轮椅骨碌碌地碾过地面,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白栀成没有说话,背脊有些僵直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攥着扶手,指尖发白。他没有回头。
那几个女生站在原地,像几根被钉住的木桩,谁也没有动。朝颜看着时洽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被人看穿了什么,又像被人轻轻揭开了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走廊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成原来的嘈杂。有人收回目光继续走路,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时洽消失的方向。那几个女生散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被打的那个女生走在最后面,手还捂着脸,肩膀微微耸着,脚步又急又碎。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白色的身影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多管闲事。”
刘白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座位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翻开桌上的书,目光落在页面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纸张的纹路,翻过去,又翻回来,重复了好几次。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下节课的课本。所有的声音都从她身边流过,像水流过石头,什么也留不下。
她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排列得很整齐,黑色的小方块一个挨一个,从页面的左上角一直排到右下角。她看着那些字,却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画面——时洽笑眯眯地说出那句话的样子,那三个巴掌落下的声音,轮椅骨碌碌滚过地面的节奏。
和她没有关系。
刘白把书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和她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