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暖意底下,暗涌很快就冒了头。
首先是挤。一室户,本来小两口加个婴儿已是极限。现在一下子涌进公婆两人,晚上只能打地铺、睡行军床。转身都困难,空气都变得浑浊稀薄。
其次是习惯。婆婆能干,也极固执。她觉得西贝“书读多了,规矩大”,总想按自己的老法子来。比如,她深信要给小囡“捆腿”,将来才直。西贝坚决反对,两人为此生了些龃龉。婆婆觉得媳妇不领情,西贝则要费尽口舌解释科学。甘英嵘夹在中间,要么和稀泥“妈也是为悠悠好”,要么干脆躲出去“厂里还有事”。
最让西贝头疼的,是公婆的老习惯。两人都是几十年的老烟枪,屋子里常烟雾缭绕。西贝是医务工作者,深知二手烟危害,尤其对新生儿,可话到嘴边,又碍着情面不好硬说。婆婆白天爱去邻居家搓小麻将,一上牌桌就忘了时间,有几次竟忘了做午饭,还得西贝这个月子婆自己挣扎着下灶披间。老两口睡一张行军床,终于在某个夜里,“嘎吱——嘭!”一声巨响,床被睡塌了。西贝和甘英嵘从睡梦中惊醒,看着地上狼狈的公婆和散架的木头,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那晚,西贝私下对甘英嵘叹气:“屋里实在太小了……阿爸姆妈年纪大,这里太挤,休息不好。要么……让姆妈一个人留下来帮帮忙?阿爸先回去?”甘英嵘为难:“他们老两口,分开谁都不习惯……”可眼下床都塌了,现实逼人。甘英嵘只好硬着头皮跟父母开口。婆婆虽不舍得小孙女,但也知道这鸽子笼实在转不开身,加上自己也觉得拘束,终于,在半个多月后,老两口提着来时的麻袋,又坐公交车回闸北去了。
人一走,屋里瞬间空了大半。西贝看着重新变得宽敞些的房间,长长松了口气。虽然带孩子的事又全落回自己肩上,压力更大,可那种无处不在地被侵入、被不同生活习惯摩擦的烦躁感,也随之消散了。她宁肯自己累点,也想呼吸一口清爽的、自己能做主的空气。
满月那天,永嘉路的父母终于来了。孙兰抱着白白胖胖的甘悠,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声夸:“喔唷,这小囡生得眼睛像小甘,鼻梁像西贝,挺好挺好!”她带来一套崭新的婴儿绒线衫裤和一罐当时很金贵的“光明”牌奶粉。西林看着外孙女,表情也柔和不少,拍了拍甘英嵘的肩:“以后责任重了,好好工作,照顾家里。”甘英嵘连连点头。
西贝坐着,看着母亲怀里女儿安睡的侧脸,又看看这间虽然简陋、却完全属于她和孩子的小屋,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个由东拼西凑的婚姻、缝缝补补的家当、和怀里这个软软的小生命构成的新“家”,轮廓渐渐清晰,有了温度,也有了分量。
然而,安稳总是短暂。产假还没休完,厂领导就上门“慰问”来了。先是嘘寒问暖,夸孩子养得好,接着就面有难色:“西大夫啊,不是厂里不体谅,实在医务室离不开你。新来的小年轻,毛手毛脚,上次差点搞错药……广大工友的健康,还是要靠你这根定海神针啊!”
话说到这份上,西贝还能怎么办?可孩子呢?甘英嵘父母那边是不能再折腾了。请保姆?两人的工资加起来,刨去各自贴补原生家庭和日常开销,所剩无几。
领导倒是“体贴”,大手一挥:“这样!厂里育幼园,我给你特批个床位!就在医务室旁边,你喂奶、照看都方便!你是晚育,产假本来是能多休些天,但厂里确实有实际困难需要你啊!”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不识相了。于是,西贝的产假,在女儿刚满四十多天时就仓促结束了。她成了厂里一道特殊的风景:一个瘦削的身影,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脸的“蜡烛包”,每天清晨和黄昏,在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上奋力搏杀。
“劳驾让让!有小人!”
“哎哟,西大夫,你小心点!来,坐我这里!”
“票买好了伐?抱牢哦,刹车了!”
那时候的公交车,像个小社会。售票员会特意帮她留出门口不那么挤的位置,熟识的工友看见了会主动帮她抱孩子,陌生的乘客也会尽量侧身,给她腾出一点喘气的空间。虽然挤,虽然累,但那些此起彼伏的提醒、偶尔递过来的一颗糖、一句“小人真乖”的夸赞,都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口白气,虽然瞬间就散,却真实地暖过。
重新背起那只沉甸甸的药箱,西贝的脚步比孕前更稳了。中午一放下听诊器,她就冲进隔壁育幼园,抱起饿得吭哧的小悠悠。夜里依旧睡不了一个整觉,孩子哼唧、换尿布、喂奶……丈夫的鼾声有时就在耳边,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但西贝不抱怨了,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充满力量的充实。她不仅是“西大夫”、“甘家阿嫂”,更是“悠囡的妈妈”。这个身份,像一道最坚韧的铠甲,也像一眼最温暖的泉。
日子,就在女儿的啼哭、丈夫的晚归、工作的奔波、婆家时不时的“物资补给”和娘家礼节性的探望中,缓慢而扎实地向前滚动。西贝额头的川字纹似乎被母性的柔光冲淡了些,但眼神里的沉静,变成了经历生死考验后、一种更深厚、更包容的韧劲。她第一次当妈妈,边学边做,在丈夫的沉默里自己拿主意,在工作的间隙疯狂想念女儿,也在深夜里,看着女儿酣睡的恬静小脸,心里那点因为娘家偏心、姐妹隔阂、生活艰辛而泛起的冰凉,被一股足以抵消所有疲惫的、柔软的暖流悄悄驱散。
永嘉路那边,孙兰的身体却在照顾两个外孙女(璐璐和蕾蕾)的辛劳和常年积郁的心事中,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胸闷、气短、夜咳,成了家常便饭。西林催她去看,她总摆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她把所剩不多的精力和母爱,都浇灌在了两个外孙女身上,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精神稻草。对西贝和甘悠,她的关心是得体的,却也是隔着距离的。西贝早已不期待什么,只是偶尔看到母亲对璐璐、蕾蕾流露出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疼宠时,心里仍会像被细针轻轻扎一下,泛起一丝淡淡的凉意。但很快,怀里女儿一个无意识的咿呀,或是一个依赖的蹭动,就能把这丝凉意驱散。她有了自己的战场,自己的责任,自己小小的、需要全力守护的世界。
而西敏,在韩杰生意越做越大的“滋养”下,在永嘉路朝西的小屋里,过着名副其实的“少奶奶”生活。保姆、新衣、时髦的玩意儿,对女儿璐璐更是有求必应。她似乎彻底遗忘了北大荒的风雪,也对母亲衰弱的身体和姐姐独自带娃的艰辛视而不见,偶尔回来,带着一身香水味和居高临下的“指点”。西贝看着她,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又隔膜的电影。她们的人生,在离开永嘉路那个共同的屋檐后,早已驶向截然不同的、平行无交的轨道。
1981年的日历,就在新生儿的啼哭、产妇的艰辛、邻里的援手、婆家的暖意、娘家的疏离、姐妹的隔阂和每个人心底不同的盘算中,缓缓翻过,迎来了1982年。
西贝站在体育馆二楼自家的窗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由绿转黄,再一片片凋零。怀里,甘悠已经能咧开没牙的小嘴,冲她模糊地“哦哦”两声,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却足以融化一切的笑容。那笑容,像冬日云层后偶然漏出的一缕金色阳光,直直照进她心里,把眼前这片小小的、混乱却生机勃勃的天地,映得亮堂而温暖。
未来的路还长。孩子的养育、工作的压力、与丈夫平淡如水的日子、还有那个永远让她感到复杂却又无法彻底割裂的娘家……都像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沉默地矗立在人生前路。但此刻,抱着怀中这个温暖柔软、全心全意依赖着她的小生命,西贝觉得,自己心里那簇从山东盐碱地里带来的、不肯熄灭的火苗,非但没有被生活的风雨浇灭,反而因为成为了母亲,燃得更旺,也更稳了。它不再只是照亮自己孤独的跋涉,还要为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暖出一小片可以安心做梦、自在生长的光。
至于那些过去的伤痕、眼下的琐碎、和未来的莫测,都暂且搁下吧。
先往前走,踏踏实实地,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像她一直做的那样。像无数个在时代洪流与生活罅隙里,努力活出人样儿的普通女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