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那声宣告新生的啼哭并没有立刻响起。
产房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西贝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助产士和医生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其迅捷而紧张,她们快速地将那个湿漉漉、沾满血污的小身体接住,其中一个医生低声急促地说:“脐带!绕颈!两圈!”
西贝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几乎停止跳动。她拼命想抬起脖子看清楚,却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恍惚中,她瞥见医生灵巧的手指在飞快地动作,接着,一个浑身青紫、小嘴紧闭、唇色是骇人深紫色的小小身体,被迅速托到了一旁准备好的处置台上。
“吸痰器!轻点!”
“刺激脚底!”
没有哭声。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西贝死死盯着那个青紫色的小身体,看着医护人员围着它忙碌,各种器械轻微的碰撞声,低而快速的指令声……世界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一片令人绝望的青紫,和死一般的寂静。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从干涸的身体里飘出来,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每一根神经。姥姥……孩子……不……
就在她即将被这片寂静的黑暗彻底吞噬时——
“哇啊——!!!”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甚至有些微弱、沙哑,但确凿无疑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猛地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哭声起初有些断续,接着变得连贯,越来越有力,最后终于变成了一声响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充满愤怒和不屈的生命宣告!
“好了好了!哭出来了!是个妹妹!六斤八两!”助产士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小嘴巴憋紫了,现在红回来了,没事了!”
西贝瘫在产床上,像一摊彻底融化的雪水,连眼皮都抬不动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汗水、泪水、血水模糊了一切。但那一声啼哭,和助产士那句“没事了”,像一道温暖而强大的光,驱散了所有寒冷和恐惧。虚脱、解脱,还有一股汹涌澎湃、将她彻底淹没的滚烫暖流,席卷了她。她想看看孩子,可连动一动睫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着那越来越响亮的、世上最动听的声音,眼泪疯狂地、无声地涌出,混进口罩,咸涩而又无比甘甜,和一种混杂着巨大喜悦的茫然。囡囡,她的囡囡。
女儿,取名甘悠。悠然自得的悠。西贝不求她大富大贵,只盼她这辈子,能活得比她这个当妈的松快些,自在些,像田野里的风,有点自己的方向。
产房外,甘英嵘已经熬得眼睛通红,来回踱步,差点把水泥地磨出个坑。门开了,西贝被推出来,他冲上去,看到妻子那张惨白如纸、仿佛精气神都被抽空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护士抱着个蜡烛包过来,露出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看看你女儿,嗓门真大!”
甘英嵘凑过去,呆呆地看着那个闭眼睡得正香的小肉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盘——惊奇,陌生,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被那小小生命震慑住的茫然。他伸出手指,想碰碰那嫩豆腐似的小脸蛋,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只讷讷地点头:“好,好……辛苦,辛苦医生了。”顿了顿,才想起问,“大人……她还好吧?”
“出血多,累脱力了。好好养着,营养要跟上。”护士交代完就走了。
甘英嵘守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并排躺着的、脸色依旧苍白的西贝,和旁边小床里那个会动、会发出细小声音的小包裹,站了很久。这个“家”的概念,忽然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加入,变得前所未有地具体,也前所未有地沉重起来。
西贝在病房里一住就是十天。同房的产妇换了好几茬,只有她,因为有点低烧,奶水下不来,孩子只能喂医院的奶粉。她急,可身体不争气,听着女儿饿了的哭声,心里像被猫抓。
终于出院了。甘英嵘用那辆“老坦克”把母女俩接回体育馆二楼的小窝。屋里还是老样子,可空气里仿佛多了点什么,一股淡淡的奶腥气,和新生儿特有的、软糯的生命气息。西贝的身子虚得像一团棉花,脚下发飘。月子里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要静养……规矩她都懂,可现实是,甘英嵘只有三天陪产假,而且对着这个软得没有骨头似的小女儿,他比面对厂里最精密的图纸还手足无措。
头几天,家里像打仗。甘英嵘冲奶粉,不是烫了就是结块;换尿布,那软塌塌的布片在他手里比泥鳅还滑,常常前后穿反,急出一头汗。夜里,小悠悠一哭,西贝强撑着要起,甘英嵘也会惊醒,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在黑暗中摸开关,然后对着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的女儿发呆,最后总是求助地望向西贝。
西贝靠着一口硬气和在医务室学的那点皮毛,强打精神,一点点教,一点点学。奶水少得可怜,她心里发急,只能指挥甘英嵘烧水、调奶粉。侧切的伤口还疼,她一遍遍调整抱孩子的姿势。看着丈夫在灯下跟一块尿布“搏斗”、眉头拧成死结的笨拙样子,她心里那点因为生产而积压的委屈和怨气,忽然就泄了——气不动了,只剩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的清醒。这就是她的婚姻,她孩子的父亲。没有花前月下,只有眼前这一地鸡毛,和必须共同应付的、具体到一勺奶粉、一块尿布的生存。
转机,倒是从婆家那头先来了。
消息传到闸北“滚地龙”,甘家简直像提前过了年。婆婆——甘英嵘的姆妈,一辈子生了三个儿子,带孙子都带腻了,忽然听说得了个孙女,欢喜得直拍大腿:“哎哟!是个小毛头囡囡!我还没亲手带过囡囡呢!”老两口连夜收拾,第二天就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坐了几个小时的公交车,摸到了体育馆这边。
麻袋里是老母鸡、草鸡蛋、新挖的红薯,还有一小袋金贵的小米。“给西贝熬粥,最补人。鸡汤要把油撇得清清爽爽,月子里不好吃油腻。”公公话少,放下东西,搓着手,凑到小床边看着酣睡的孙女,黑红的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婆婆更是爱不释手,抱着小悠悠,一口一个“我的心肝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婆婆是过来人,一看西贝□□胀得发硬发烫却不出奶,急了:“这不行,要积出毛病的!”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把西贝搂过来,俯身就嘬。西贝又疼又羞,差点叫出来。可婆婆嘬了两口,吐掉,又嘬……还真让她嘬通了!虽然最初的奶水还不能喂孩子,但那股钻心的胀痛总算缓解了。西贝看着婆婆嘴边的奶渍,心里百味杂陈。这举动粗鲁得让她这个“讲究科学”的厂医瞠目,可那份不由分说的、土法救急的急切,又让她鼻尖发酸。
婆家实打实的关怀,像一针针粗线,暂时缝补了西贝产后支离破碎的心情和身体。喝着撇净了油、却鲜美异常的鸡汤,听着公婆一口一个“囡囡”,她心里那点因生产艰难、丈夫疏离、娘家对比而生的冰凉,被这股带着土腥味的暖意,稍稍焐热了些。至少在这里,她是重要的,是被承认的“甘家媳妇”和“功臣”。
甘英嵘似乎也被这气氛带动,下班回来早了点,话依旧不多,但会主动去热汤,会在西贝指挥下,尝试着用更轻柔的力道给女儿换尿布。夜里孩子哭,他偶尔也能抢在西贝前面爬起来,虽然动作依旧僵硬得像木偶。西贝看着他努力却始终不得要领的背影,心里那点好笑和酸涩混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或许,他也在用他的方式,试着靠近“父亲”这个全新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