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英嵘身高一米七八,在那个年代算高挑了。他常年坐办公室,姿态挺拔,走路带风。穿着洗得发白但永远熨得笔挺的中山装或军便服,鼻梁高挺,眉眼周正,尤其是跟人打招呼时,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干部腔的认真表情,在纺织厂这片“女儿国”里,简直像羊群里突然闯进一头长颈鹿——扎眼得很。
他第一次出现在厂门口那个黄昏,差点引起小型围观。当时正是下班辰光,女工们潮水一样涌出来。甘英嵘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永久”脚踏车,鹤立鸡群地站在厂门对面梧桐树下,眼睛在人群里搜寻。不少女工走过他身边,都忍不住慢下脚步,偷偷瞄几眼,然后交头接耳:
“喔唷,这是啥人?生得蛮登样嘛!”
“来找啥人的?看这派头,像机关里的。”
“喂,你看他鼻子,老挺的哦!”
等到西贝背着那个显眼的大药箱,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走出来,甘英嵘立刻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药箱,挂在自己车把上,然后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今朝还好伐?还吐得厉害?”动作不算多亲昵,但那份照顾的姿态是明明白白的。
这下,人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升级:
“啊!是寻西大夫的!”
“是西大夫男人?乖乖,怪不得西大夫眼光高,男人生得是灵光!”
“看看,多体贴,还晓得来接,帮老婆背药箱……啧啧。”
“人家是机械局的干部呀,当然有腔调!”
“西大夫好福气哦,男人长得好,工作好,还会体贴人……”
这些议论,丝丝缕缕飘进西贝耳朵里。她脸上有点热,心里却像被一只温吞吞的热水袋焐了一下,那点因为孕吐和疲惫带来的冰冷跟委屈,悄悄融化了一角。甚至,升起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小骄傲、小得意。看,这就是我男人。不管家里关起门来怎么样,至少在别人眼里,他是体面的,是关心她的。这份“面子”上的光鲜,和她从婆家小叔子那里得到的点滴实惠,成了她这段仓促、平淡、甚至带着苦涩的婚姻里,为数不多的、能让她在绝望时,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纹的“糖精片”。
日子,就在这吐了又熬、身体日渐沉重,夹杂着对妹妹那份母爱的隐隐羡慕、婆家的零碎关怀、和丈夫偶尔“亮相”带来的短暂虚荣中,一天天熬过去。西贝心里那簇从山东盐碱地里带来的、不肯服输的火苗,在身体极度的不适、情感的荒芜和生活的粗粛打磨下,没有熄灭,反而因为腹中小生命的搏动,烧出了一种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的光。她不再只是西贝,她是“西大夫”,是“甘家阿嫂”,很快,还会是某个小囡的“姆妈”。这些身份一层层叠上来,重得像山,却也像一层层铠甲,把她包裹得越来越硬,越来越难以被伤害。
就在西贝于上海开始她凑合而艰辛的新婚生活时,远在北京的二妹西桦,也正在时代的浪潮与个人奋斗的交织中,经历着另一番光景。
1980年冬天西桦在北京生下了女儿,取名易蕾。孩子生在集体宿舍,月子也只能在那里坐。北京深冬的寒风已经料峭,朝北的房间更是阴冷。易德工作繁忙,经常出差、加班,能照顾的时间有限。西桦既要应付产后的虚弱,又要独自在陌生的城市、冰冷的环境里照顾新生儿,那份艰辛与孤独,可想而知。她给家里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都好”、“单位领导很关心”,但字里行间偶尔流露的疲惫,以及提及“蕾蕾有点感冒”、“屋里暖气不太足”的细节,让孙兰这个做母亲的,揪心不已。
孙兰简直心疼坏了。这是她最寄予厚望、也自认为最亏欠的女儿——从小身体弱,却格外懂事要强,凭自己本事考出去,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在北京立足,生了孩子却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要在冰窖似的宿舍里坐月子!这怎么行!
于是,孙兰当机立断,一封加急电报拍到北京:“速回上海坐月子!”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西桦带着刚满月的孩子立刻回上海。西桦拗不过母亲,也实在想念家里的温暖,便和单位请了长假,抱着襁褓中的易蕾,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西桦的归来,在永嘉路那个家里,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孙兰把所有的精力、耐心和积蓄已久的母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二女儿和外孙女身上。她早就布置好了朝南最敞亮的那间房,换上全新的、松软的棉被,窗子糊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一丝风钻进来。她每天变着花样给西桦炖汤:鲫鱼汤、蹄髈汤、老母鸡汤……油花撇得干干净净,汤色奶白,逼着西桦一碗接一碗地喝,说“北京亏的,回娘家都得补回来”。她抢着给易蕾洗尿布,用开水烫过,在阳光下晒得蓬松柔软。夜里孩子哭,她总是第一个惊醒,轻手轻脚地抱起来哄,让西桦能多睡一会儿。她抱着易蕾,脸上是西贝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慈爱笑容,逗弄着外孙女:“囡囡,外婆的心肝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段时间,永嘉路的家里总是飘着汤品的香气,响着婴儿的啼哭和孙兰温柔的哼唱。西桦被母亲照顾得面色红润,奶水充足。易蕾更是被养得白白胖胖,像个瓷娃娃。孙兰整个人仿佛都焕发了光彩,虽然身体依旧不好,但精神头十足,嘴里念叨的都是“蕾蕾今天笑了”、“桦桦该吃鱼了”。
这一切,西贝都默默看在眼里。她挺着越来越沉的肚子,依旧每天上下班,爬六楼,忍受孕吐和疲惫。回到永嘉路,看到的是母亲围着妹妹和外孙女转的忙碌身影,听到的是母亲对妹妹事无巨细的叮咛和对外孙女毫无保留的疼爱。空气里弥漫的温馨,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在外面。母亲偶尔也会问她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但那语气和看向妹妹时眼底的柔光,完全不同。更多的时候,孙兰的注意力完全在西桦母女身上,对她这个同样怀孕在身的大女儿,只是“你自己当心点”、“月份大了别太累”这样程式化的交代。同时孙兰还需时不时的操心西敏的女儿璐璐。
西贝心里不是没有羡慕,甚至有一丝清晰的酸楚。同样是女儿,同样怀孕生子,得到的关注和照料,天差地别。二妹从小体弱,是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如今在北京工作好、嫁得好,更是母亲的骄傲和心头肉。而她西贝,似乎永远是这个家里那个最不需要被特别照顾、最能扛事、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长女。她的苦和累,是应该的;她的需要,是可以被延后的。这份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底,不激烈,但隐隐作痛。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沉默了,把所有的委屈和身体的极度不适,都咬牙吞进肚子里,继续每天爬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六楼。
而北京的二妹西桦,在休完产假后,不得不将还在襁褓中的女儿易蕾留在上海,托付给满心不舍却心甘情愿的孙兰,自己与易德回到了北京,继续在各自的岗位上奋斗。对他们而言,家庭的暂时分离,是为了更长远的未来。孙兰的生命,仿佛因为外孙女的到来而被重新注入了活力,虽然身体依旧不好,但照顾易蕾成了她全部的精神寄托,而且顺带觉得西敏的孩子外孙女璐璐也逐渐顺眼许多了。永嘉路的家里,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成了新的主旋律。
直到西贝她怀孕六个多月时,一次西林来永嘉路,正碰上西贝下班回来。她脸色蜡黄,浮肿明显,扶着门框喘了许久才换好鞋,额头上全是虚汗。西林看着大女儿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屋里其乐融融围着西桦母女的孙兰,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没说什么,但隔天,就让人捎来话,说单位在上海体育馆附近有新调剂的公房,二楼,煤卫独用,有两套,一套一室户,一套两室户,问西贝要不要。
消息传来,孙兰有些意外,说:“六楼那套不是才住没多久?爬楼是吃力点,但好歹是煤卫独用呀。跟我们以前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二妹都没她那么好的住房条件。”
西贝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几乎没有犹豫,平静地说:“就要一室户。六楼我实在爬不动了。两室户……太大了,我也用不着。”她心里明镜似的:要了两室户,母亲多半会觉得她“贪心”、“不懂事”,或许还会说“你妹妹在北京还没像样房子呢”。她不想再给母亲任何数落或比较的机会,更不想欠下更多或许需要其他方式偿还的“情”。一室户,够了,是她能坦然接受,也符合她“不该多要”的自我定位的限度。至于未来?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很多年后,西贝和甘英嵘都成了各自厂里的骨干,按政策完全有资格排队分到更好的福利房。但就因为他们早早有了西林安排的这套住房,便失去了单位的分配资格。这是后话,此刻的西贝,只是迫切地需要一片能让她喘口气的平地。)
于是,在西贝孕七月,身体沉重到极限的时候,他们搬进了体育馆附近二楼那套一梯四户的一室户里。虽然还是小,但不用爬六楼了,这对当时的西贝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搬家是甘英嵘和两个弟弟张罗的,西贝只负责抱着肚子坐在凳子上指挥。新家依旧简陋,但窗明几净,出门就是相对开阔的街面,阳光很好。西贝坐在朝南的窗边,感受着久违的、不用攀爬后的松弛,轻轻摸着肚子,心里对父亲,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激。至于母亲那边……她望着窗外梧桐树上叽喳的麻雀,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温暖,大概是注定奢求不来的,就像有些比较,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写定。
搬入新家后,日子似乎轻快了一点点,至少身体的负担减轻了。但婚姻的实质,并无改变。两人白天各自上班,交集甚少。西贝医务室的工作越来越吃力。厂子在扩建,分新、老两片,她得背着那只墨绿色、印着红十字、足有二十几斤重的药箱,在车间、办公楼、宿舍区之间来回奔。药箱带子深深勒进她瘦削浮肿的肩膀,晚上脱衣服都是一道红痕。
西贝在体育馆二楼的小窝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摸着腹中不时踢打的小脚,目光投向不可知的未来。眼下,能顺利生下这个孩子,能保住工作,能在属于自己的、不用爬楼的屋檐下喘口气,似乎已是用尽力气才能抓住的全部。至于那寡淡的婚姻,那遥远的母爱,那与妹妹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都暂时搁置吧。生活,大概就是如此,在不断的妥协、比较、挣扎和一点点意外的暖意中,步步为营,跌跌撞撞地,把她推向又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的身份关口——母亲。而属于她西贝的故事,在1981年的这个夏天,即将迎来最痛楚也最丰盛的一次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