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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路的屋檐下19781979(第2页)

介绍的对象五花八门,有机关科员,有工厂技术员,也有大学助教。西贝像完成流水线上的检验工序,一个个去见,又一个个无疾而终。对方嫌她“太闷”、“没情趣”,她觉得对方“肤浅”、“话不投机”。每次相亲回来,家里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失望和焦虑。厂里也开始有了一些窃窃私语,飘进西贝耳朵里:

“西大夫条件是不错,可眼光也忒高了。”

“都快三十了,还挑呢?再挑就真剩家里了。”

“大概还想着以前那个坐吉普车的爹能给她找更好的吧?现在可不比从前喽。”

这些话像细小的芒刺,不致命,却扎人。西贝心里梗得慌。她不是挑,她只是没办法对着一个完全无感的人,想象共度一生的画面。她想起小陈警官教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那支沉甸甸的金笔,心里某个角落就丝丝拉拉地疼,涌上一股深切的失落和无奈。那个曾让她心里泛起微澜的人,自那天在弄堂口黯然一别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时下班,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朝弄堂口瞥一眼,然后心里一空,加快脚步离开。

不是对方不好,是她心里那杆秤,称不出丝毫“心动”的分量。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夜深人静时,她问自己。不是汪劲松式的火爆直接,也不是鲁志军式的温和浸润,更不是曹科长那掺杂着权力的“关照”。她依稀怀念起弄堂口那缕带着琴声的阳光,和那支沉甸甸、却被她退回的金笔。但那道微光,早已被“原则”和“影响”掐灭。剩下的,是无比现实的考量:一个能让她离开永嘉路那个拥挤舞台的人,一个能提供一片完全属于她自己、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可以尽情疲惫也可以安静发呆的屋顶的人。感情?太奢侈了。就像张阿姨打给她的那盆冒尖的青菜,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东西。婚姻,或许就是另一盆这样的“青菜”?这个比喻让她自己都觉得苦涩又好笑。但当她再次面对母亲拿来的、写着“甘英嵘”三个字的相亲纸条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开,而是盯着那陌生的名字,看了很久。窗外,是永嘉路永远嘈杂的市声,和弟妹追逐打闹的叫喊。

在父母筛选的众多“合格人选”中,一个叫甘英嵘的年轻人,逐渐被凸显出来,成了孙兰和西林最属意、也最着力撮合的对象。

甘英嵘比西贝大两岁,是西林系统下属一家大型机械厂的宣传科干事。他家世清白得简直像样板戏里的主角:父亲是郊县老实的农民,母亲是纯粹的家庭妇女,几个兄弟都是本分的工人。他本人中专毕业,在厂里表现积极,二十出头就入了党,如今党龄已有五六年,是厂里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苗子”,据说很快就要被提拔到副科长的位置。在孙兰和西林看来,这简直是无可挑剔的“根正苗红”——家庭简单,没有复杂社会关系拖累;本人上进,政治前途光明;虽然家境普通,但西贝自己有工作,他们家也不图对方钱财,图的就是个“稳当可靠”。

“西贝,这个小甘我打听过了,人特别实在,领导评价很高,说他是‘螺丝钉精神’,党叫干啥就干啥,从无怨言。”孙兰一边摘菜,一边对正在帮忙洗米的西贝说,语气是难得的耐心,“他家世也简单,以后没那么多麻烦事。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由着性子拖。这样的对象,错过了可就难找了。”

西林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是惯常的结论式:“甘英嵘同志不错。党员,有政治觉悟,工作踏实。找对象,就要找这样的。生活是过日子,不是唱戏。”

父母一唱一和,厂里的风言风语,加上内心深处那点“或许这就是命”、“或许结了婚就能有自己的家、逃离这里”的模糊幻想,以及对小陈警官那份再无可能的怅惘……多种压力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西贝困在中央。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妥协前的麻木。

于是,她同意了和甘英嵘“进一步接触”。

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人民公园。甘英嵘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到西贝,脸微微发红,很认真地握了握手:“西贝同志,你好。”他的手心有些汗湿。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甘英嵘说话一板一眼,像在做思想汇报。

“西贝同志在厂医务室工作,救死扶伤,很光荣。我以前在车间也学过急救,三角巾包扎法我都会。”他试图找共同语言。

“哦,挺好。”西贝应道。

“我们厂最近正在学习《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我觉得写得非常深刻,尤其是关于民主集中制那部分……”他开始了长篇论述。

西贝听着,眼神飘向湖面上划船的人。她试图把话题拉回生活:“你平时休息,有什么爱好吗?”

甘英嵘认真想了想,说:“爱好?学习党的文件,看报纸,还有就是帮厂里出黑板报。偶尔……偶尔看看革命电影。”他顿了顿,补充道,“《英雄儿女》我看过三遍,每次都很受教育。”

西贝“嗯”了一声,不知该接什么。她想起小陈警官随口就能说出弄堂里哪家的月季开了,哪家的孩子考上了重点中学,那种鲜活的生活气息。

吃饭时,甘英嵘坚持付钱,但每一分钱都算得很仔细,反复核对菜单和找零。他吃饭很快,几乎不咀嚼,吃完后正襟危坐,看着西贝吃。西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匆匆扒完饭。

介绍人传话过来,说小甘对西贝“很满意”,夸她“端庄稳重,工作好,家庭也好”。孙兰喜上眉梢,催促西贝“多主动联系”,“处处看,感情可以培养”。

接下来的几次见面,模式几乎固定。甘英嵘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厂里的学习、他的思想进步、对当前政策的理解。他也会问西贝工作,但听完后往往评价一句“很好,为工人同志服务,意义重大”,然后话题又绕回他自己。他不懂西贝偶尔流露出的对绘画、对音乐(手风琴)的一丝兴趣,认为那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委婉地提醒“我们还是应该多把精力放在工作和政治学习上”。他也不会说什么温情的话,最大的体贴可能就是“天冷了,西贝同志要多穿衣服”,“走路注意安全”。

枯燥,乏味,像一杯不断续水的茶,越喝越没味道。但偏偏,他挑不出大错。他按时赴约,举止规矩,积极上进,家世清白,完全符合父母、甚至符合这个时代对“好对象”的一切标准。

西贝心里那点微弱的、对“感情”的期待,在这一次次枯燥的约会中,彻底熄灭了。她看着甘英嵘认真讲述厂里组织生活会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找一个相伴一生的人,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向父母、向舆论、向自己年龄妥协的任务。“感情?”她在心底对自己苦笑,“或许就像爸妈说的,生活就是过日子。和谁过,不是过呢?至少,这个人看起来安全,不会惹麻烦。”那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认命感,最终压倒了一切。

当孙兰又一次问起,并暗示“差不多就该定下来了,女孩子青春耽误不起”时,西贝看着母亲殷切又焦虑的眼神,想起厂里那些闲话,想起自己行军床的狭窄,想起永嘉路这个永远喧闹拥挤、却始终没有她一片独立天地的“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兰都要以为她又会拒绝时,她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

“行。”

这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甚至没有激起多少涟漪。没有喜悦,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终于,把自己“安排”出去了,按照父母和所有人认为最正确、最稳妥的方式。至于爱情,那缕曾在她心底短暂拂过的、带着琴声的微风,早已消散在永嘉路沉重的屋檐下,再也寻不见踪迹。未来的日子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愿去想。至少,往前走一步,或许能看到一点不一样的风景,哪怕那片风景,注定平淡如甘英嵘同志的政治学习笔记。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的二妹西桦,正在另一条截然不同、却同样需要坚韧的轨道上奋力前行。她和易德双双考入北京的名校,一个在广播学院学播音,一个在人民大学学新闻。还没毕业,两人出色的成绩和踏实肯干的作风就引起了单位的注意,被“预定”了下来。他们在单位简陋的职工宿舍里安了家,领了结婚证,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有彼此相知相许的温暖。

西桦的专业课异常出色,主修英语,还自学了法语,说得一口流利地道的巴黎音。一次,她在电台实习播报一段法文新闻时,其纯正的发音和优雅的语感,竟意外吸引了一位在电台洽谈合作的外国专家。这位专家几经周折打听到她,甚至直接找到电视台,表达了钦佩和进一步“交流”的愿望。西桦落落大方,微笑着亮出无名指上简单的戒指,用清晰的法语回答:“谢谢您的赞赏,但我已经结婚了,我的丈夫是我的同学,我们很幸福。”得体地化解了一场小小的“国际风波”,也在单位传为佳话。她像一颗逐渐被打磨出来的珍珠,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开始散发温润而自信的光芒。

然而,光芒背后亦有阴影。很快,西桦也怀孕了。和西敏的热闹、折腾不同,她的孕早期是在北京寒冷的冬夜里,在单位宿舍狭窄的单人床上,独自忍受妊娠反应。易德学业和工作同样繁重,能陪伴的时间有限。深夜里,孕吐稍歇,身体的不适和远离家人的孤寂袭来时,这个一向冷静聪慧的姑娘,也会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悄悄掉几滴眼泪。她想起母亲,想起姐姐,想起遥远的、温暖嘈杂的永嘉路。她的性格与西贝截然不同,她是在多子女家庭中长大,从小就知道观察眼色,懂得分寸,懂得用更圆融、更聪明的方式去争取和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说,西贝是荒原上倔强生长的野树,枝干分明,宁折不弯;而西桦,则是精心栽培在庭院里的嘉木,知道如何向着阳光伸展,如何用绿荫赢得欣赏,同时也深深扎根,暗自积蓄力量。孙兰得知二女儿怀孕,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尤其是听说她孕吐严重、身边无人悉心照料时,那份愧疚更深了——这是她最寄予厚望、也最觉得亏欠的女儿啊。

两姐妹,一南一北,一个困于家庭的方寸之地,一个搏击于时代的潮头浪尖,一个为挣脱枷锁而屡屡碰壁,一个用智慧和坚韧为自己开辟天地。永嘉路的屋檐下,炊烟依旧,琐事纷扰,而每个人心底的波澜,只有自己知道。西贝在月光下擦干眼泪,第二天清晨,依旧要早起,准备一大家子的早饭,然后去厂里,面对那些永远也画不完的图纸。生活,似乎没有改变,又似乎,有些东西在寂静中,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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