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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东流19761978(第2页)

果然,回来不久,一纸新的调令让她彻底懵了——厂领导决定让她接任即将退休的老厂医,去市里一家著名的中西医结合三甲医院,进行为期两年的脱产进修。

“我?学医?”西贝拿着调令,觉得整个世界都荒诞了,“我连自己发烧该吃哪种药片都搞不清!”

消息传回家,母亲孙兰也愕然,转头对西林半开玩笑地说:“老西,你说这算怎么回事?桦桦那种细心稳当的性子学医还差不多,西贝这风风火火、宁折不弯的脾气,去拿针头?别把病人吓着。”这话不巧被西贝听见。父母那种根深蒂固的、认为她“不如二妹适合”的潜意识判断,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忧虑和烦躁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不服输的傲气。“你们都觉得我不行?我偏要做出个样子给你们看看!”这念头一旦燃起,就变成了熊熊烈火。她收起所有的畏难情绪,一头扎进了完全陌生的医学世界。

进修的日子,是另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西医的内、外、妇、儿,厚厚的教材像砖头;中医的阴阳五行、经络穴位,尤其是针灸课,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歌诀和精确到分毫的取穴,让她这个“一看书就头疼”的人吃尽苦头。最可怕的是解剖课,福尔马林的气味,沉默的标本,以及一次深夜迷路误入地下陈尸馆的恐怖经历,成了她很长时间的梦魇。但她骨子里的“要强”发挥了作用。她成了全班最刻苦的学生之一,熄灯后还在走廊灯下背书,在自己身上比划穴位练习针刺(先用笔点),虚心向每一位带教老师请教。她的认真和惊人的毅力,甚至引起了医院领导董主任的注意,进修期满前,医院领导单独找西贝委婉表达了希望她留下的意向。

这又是一次十字路口。留在三甲医院,前途无疑更加光明、稳定、受人尊敬。但西贝再次陷入了矛盾。

西贝听着,心里不是没有过瞬间的动摇。大医院的平台、更多的学习机会、更广阔的前景……这些词像遥远世界的光,晃了一下她的眼。董主任是真心实意地栽培她。但光很快就被更沉厚、更现实的雾吞没了。

那雾是永嘉路家里永远算不清的、令人疲惫的账目;是她对“陌生”与“不确定”根深蒂固的警惕。留在市医院肯定是好的,可那里的人事关系想必更复杂,考核更严格,竞争也更激烈。她一个半路出家的“赤脚医生”,要付出多少倍的努力,才能在那里站稳脚跟?而眼下,她是厂里的“自己人”,从领导到工友,都知根知底,这份安稳,对她,是何等重要。厂里等着她回去组建医务室,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她对自己是否真的能胜任医院高强度、高要求的工作心存疑虑,怕给看好她的领导“丢脸”;更重要的是,那份对“老娘家”的归属感和责任感再次占了上风。“厂里需要我,我才学的医。学成了,自然该回去。”这个逻辑在她心里简单而牢固。

她想起在急诊科轮转时,看到那些正式医生为了一个进修名额、一篇论文署名,背后种种复杂的眉眼官司。那不是她熟悉和擅长的世界。她的战场在车间里沾满油污的伤口旁,在病历卡上工整清晰的记录里。这里的一切,虽然辛苦,虽然局限,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她像一株在墙缝里长起来的草,习惯了砖石的挤压和有限的光照,骤然移植到广阔但竞争激烈的花园,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活得更好。

于是,那点动摇很快沉淀下去,变成更为坚硬的决心。她对着院领导,诚恳地、甚至带着点执拗的笨拙,说出了自己的选择:“董主任,我晓得您是为我好。但我……我还是想回厂里。厂里需要人,我也……我也习惯了。到外面去,我……我心里没底。”她没好意思说,是“怕”,怕那个更广阔的世界里未知的风浪,会打翻她这艘本就超载、航行得小心翼翼的小船。

董主任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呀……也是个实心眼的。也好,厂里确实少不了你这样踏实肯干的。回去吧,好好干。”

于是,她婉拒了医院的挽留,带着一箱医学书籍和一张“进修合格”的证书,回到了厂里,走进了那个小小的、即将属于她的医务室。白大褂穿上身的那一刻,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沉静、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自己,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与踏实。她从挡车工、缝纫工、裁剪工、描图员、展览陈列者,最终成为了厂医“西大夫”。这条路迂回曲折,出人意料,却又每一步都踩着她自己的选择、汗水和不认命的傲气。但是不忘初心的决定真的选对了吗?

而弟弟西春的感情生活,则像一出“有劲道”又狗血的滑稽戏,在这个逐渐“解冻”的年代里,上演得淋漓尽致。

西春进了机电公司,相貌堂堂,家庭条件又好,自然成了长辈们眼中绝佳的乘龙快婿人选。父母的老朋友、电力系统的老同事顾家,有个女儿叫顾婉,刚从师范毕业,在中学当老师。两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在双方父母有意无意的撮合下,两个年轻人见了面。顾婉人如其名,温婉秀丽,知书达理,和西春很有共同语言。两人看电影、逛公园,感情迅速升温,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双方父母乐见其成,已经开始商量婚期、准备“三十六条腿”(家具)了。“哦哟,西春,讨着顾老师,侬真是好福气!”邻居阿姨见了都要夸一句。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顾婉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叫尹雅,在医院当医生,家里条件也不算摊扳(差),但与顾家比较还是略逊一筹。尹雅性格“煞辣”(泼辣),敢爱敢恨,早就对西春有意思,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接触。一次顾婉带西春参加她们小姐妹的聚会,尹雅一见西春,那颗心就“噼里啪啦”烧成了原上草。她可不像顾婉那样“文绉绉”,主动找西春搭话,约他看电影(被西春以有约为由拒了),甚至直接找到西春单位楼下等伊。西春起初是躲着,明确表示自己已有对象。但尹雅的攻势大胆火热,送他亲手织的围巾,在他加班时送夜宵,眼泪汪汪地说“不求名分,只想对侬好”,那种混合着崇拜、依赖和不顾一切的炽热,让年轻且有些虚荣的西春,内心开始动摇。一边是父母认可、“适意”(适宜)的顾婉,一边是让他感受到强烈“劲道”和被需要感的尹雅,他像个蹩脚的舵手,在两条航道间左右摇摆。

纸终究包不住火。尹雅听说两家已经在商量婚期,彻底急了。一天傍晚,她冲到西春家楼下,不管不顾地大喊西春的名字,“西春!西春侬下来!”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喔唷,啥体啦?寻相骂啊?”西春吓得赶紧下楼把她拉到僻静处。尹雅泪流满面,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西春,侬不能讨伊!侬讨伊,我就从侬厂办公楼顶跳下去!我讲到做到!”她眼神里的疯狂和决绝,把西春吓坏了,也惊动了楼上的西林和孙兰。

这下,事情彻底“搞大”了。顾婉也终于知道了尹雅的“撬边”,以及他们两人之间的暧昧。这个温婉的姑娘,在巨大的震惊和羞辱面前,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尊严。她没有哭闹,没有找尹雅“打相打”,而是单独把西春约了出来,平静地看着他,问:“西春,侬老实告诉我,对尹雅,侬到底有没有感情?对我,侬又是啥打算?”

西春“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既舍不得顾婉的家世和“适意”,又放不下尹雅带来的刺激和“深爱”,还想维持自己“无辜”、“被迫”的形象。顾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彻底明白了,也凉透了。她站起身,最后看了西春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西春,阿拉到此为止。婚约取消。以后,各自珍重吧。”说完,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顾婉的“清爽”退出,让尹雅欣喜若狂,也让她更加“名正言顺”地缠住了西春。西春在尹雅“以死相逼”的深情和既成事实面前,“半推半就”,和尹雅正式交往起来。消息传开,两家长辈气得差点“厥过去”。顾家觉得丢了大人,与西家彻底断了往来。西林和孙兰,尤其是孙兰,简直恨铁不成钢。西林关起门来对西春吼:“侬个小赤佬!顾婉多少好的姑娘!知根知底!那个尹雅,就算是做医生的却整天描眉画眼的!侬想气煞我是不是?!”孙兰则捶胸顿足:“我的老面孔都拨侬塌光了!以后在单位里哪能见人?侬哪能就介勿争气啊!”

可西春梗着脖子:“我跟尹雅是真心相爱!顾婉是伊自家放弃的!现在啥年代了,还讲门当户对?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他沉浸在“战胜”家庭安排、“追求真爱”的自我感动中,浑然不觉自己处理感情的懦弱、自私和糊涂,给两个家庭带来了多大的风波和伤痛,也为自己未来的生活,埋下了一颗不安定的种子。

西贝冷眼旁观着这场“闹猛”(热闹)的闹剧。她对弟弟的选择不予置评,只是觉得荒唐。看到父母为此气得“唉声叹气”,她心里甚至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残酷的念头:看,你们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儿子,也就这样。而她,这个一直不被看重的女儿,至少靠着自己,“扎扎实实”站在地上,没有给家里添一丝乱,还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扛起了这个家的一部分。她依旧每天上班,画图,下班,经过厂区时,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回以更冷的眼神。额头的川字纹,似乎淡了一点点,但眼底的沉静和疏离,却更深了。时代的春水看似东流,载着希望和喧嚣,但她的小船,依然在自己的河道里,沉默地、警惕地、向着唯有自己能看见的彼岸,缓缓前行。家里的窟窿,弟弟的闹剧,父母的叹息,都像是岸边的风景,掠过,留下倒影,却不再能轻易扰动她的桨。

与此同时,远在北大荒和大兴安岭的两个妹妹,也在时代变革的浪潮中,书写着各自不同的人生篇章。

二妹西桦,那个在上海时总是脸色苍白、身体文弱的姑娘,在大兴安岭凛冽的风雪和繁重的劳动中,竟被淬炼出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坚韧与光彩。林区的阳光和风雪,给她原本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健康的红晕,身体更健康了,眼神也更加清亮坚定。她没有放下书本,在易德的陪伴和鼓励下,两人常常在煤油灯下一起复习功课,讨论文章,知识的微光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珍贵。因为字写得好,文章通顺,还会拉手风琴,她很快被选拔进了林场宣传队(后转为部队文工团)。在舞台上,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而是能落落大方地报幕、朗诵、甚至参与编导小节目的文艺骨干。她的认真和才华得到了领导的赏识,逐渐开始承担一些更重要的工作,比如编写宣传材料、组织小型演出。她与易德的感情,也在共同的学习、工作和相濡以沫中日益深厚。两人在信中向父母透露了关系,并委婉地表示,下次回上海探亲,希望能带易德一同回来,让二老见见。西桦在信里详细描述了易德的家世(父母也是南下的军人干部)、为人以及他们共同的理想。这封信让孙兰和西林在经历了小女儿的叛逆后,感到了一丝难得的宽慰。孙兰摩挲着信纸,对西林说:“桦桦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也懂事。这个易德,听起来倒是门当户对,两个孩子能互相鼓励着上进,是好事。”西林也难得地点了点头。易德的父母对西桦这个未来儿媳也十分满意,两家大人虽然还未谋面,但在书信往来中已有了默契。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春雷般震动了全国,也点燃了无数像西桦和易德这样的知青心中的希望。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用知识报国的可能。备考的日子异常艰苦,白天要完成本职工作,只能利用一切休息时间复习。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他们围着火炉,呵着冻僵的手,一遍遍演算习题,背诵课文。西贝在家里收到妹妹寄来的、字里行间充满拼搏劲头的信,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从北国荒原上升腾而起的热望。功夫不负有心人,放榜之日,喜讯传来:西桦考取了北京广播学院的播音专业,而易德则考入了中国人民大学的新闻系。两个年轻人凭借着顽强的毅力和彼此扶持,终于携手跃过了龙门,即将奔赴首都,开启崭新的人生旅程。西贝想象着妹妹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翱翔的样子,心里既为她高兴,也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

相比之下,三妹西敏(小妹)的选择,则在这个逐渐“解冻”但余威犹存的时代,再次给家庭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她与韩杰在北大荒相依为命,感情早已牢不可破。探亲回上海时,她向父母正式摊牌,坚持要和韩杰结婚。孙兰和西林一听韩杰的“小业主”家庭成分,顿时如临大敌。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历史污点”不仅可能影响本人的前途,更可能像无形的锁链,牵连到配偶的家庭,尤其是西林、孙兰这样刚刚恢复职务的干部家庭,在政治审查、职务晋升等方面都可能受到负面影响。孙兰苦口婆心,甚至以死相逼,西林也大发雷霆,坚决反对。

然而,西敏的倔强远超父母的想象。她见沟通无效,竟然再次故技重施,偷走了家里的户口本,和韩杰悄悄去民政局登记结婚了!当她把鲜红的结婚证拍在父母面前时,孙兰眼前一黑,当场气得晕倒,被送进了医院。醒来后,她看着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小女儿,只觉得心如刀绞,又恨其不争。“你这个冤家!你是要气死我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可能会害了你爸,害了你姐姐弟弟们,甚至可能害了你自己一辈子!”孙兰捶着病床,泪流满面。西林则铁青着脸,一连几天不和西敏说话,这个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西敏虽然也愧疚让母亲病倒,但在她的爱情和“家庭出身”的枷锁之间,她毅然选择了前者,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韩杰回到了东北,开始经营他们不被祝福却甘苦与共的小家。西贝看着这场家庭风暴,对妹妹的勇气感到震惊,也对父母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成分”和“牵连”的恐惧,有了更深刻而悲哀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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