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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东流19761978(第1页)

一九七六年十月,一声惊雷炸响在中国大地上空——“□□”垮台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千家万户,也飞进了西贝家那扇终于不再提心吊胆的窗户。弄堂里、厂子里,人们脸上的表情像冻土开化,有了点活泛气,说话声也大了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兴奋。西贝站在厂门口,看着墙上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的旧标语正被工人们嘻嘻哈哈地撕掉,换上了庆祝胜利的红纸,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哦,又换了一茬。但空气里那股紧绷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压力,确确实实,松动了。

家里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父亲西林,因为“历史清楚”、“有专业背景”(早年学过机械),加上运动后期表现“经受住了考验”,被提拔到了市电力局担任副局长(后来转了正)。母亲孙兰,也从妇联调出,去了规模更大的国营机械厂担任党委副书记。“喔唷,西局长!孙书记!”弄堂里的老邻居碰见了,打招呼的调门都不一样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巴结。来家里走动的人更多了,带的礼物也从苹果点心,变成了纯白酒、牡丹烟,谈话的内容也变成了“电网建设”、“企业整顿”、“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家里那间小小的客厅,时常烟雾缭绕,高谈阔论。西贝有时在里屋听着,觉得那些话虚飘飘的,像烟一样,还没她图纸上一条实线来得实在。

但表面的风光底下,那个窟窿,依然像个吃不饱的巨兽,蹲在西贝家的暗影里。父亲西林官复原职又升迁,补发的工资加上新工资,“外快”也多了,收入可观。

然而,这道“背景色”所支撑的,远不止永嘉路这个家。山东老家的来信,像候鸟一样,总在父母工资到手后不久,便准时抵达。信纸是那种粗糙的黄草纸,字迹深深浅浅,诉说着老家亲戚们的种种不易。

西贝曾无意中瞥见过一次。信是西林在山东的一个堂弟写来的,开头永远是“大哥如晤,见字如面”,语气恭敬而愁苦。上一次,是“三叔的老寒腿,今年犯得厉害,开春下不了地,想凑钱去县医院瞧瞧,看能不能做个手术”;上上一次,是“老宅的西厢房雨漏得不成样了,檩子都朽了,眼看要塌,一家人挤在堂屋不是个法子”;这一次,是“你大侄子在矿上出了点事,砸伤了腰,矿上虽管治,但家里没了顶梁柱,弟媳拖着三个娃,眼看就要开春,种子化肥钱还没着落……”

信的最后,总会小心翼翼地缀上一个数字。有时是“三百”,有时是“五百”。在那个西贝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一斤猪肉不到一块钱的年代,这不啻为一笔巨款。它们轻易地吸干了父母补发工资所带来的一切宽裕,让永嘉路的灶披间,依旧飘着清汤寡水的味道。

之前母亲孙兰对着这些信,随着每一次汇款单的寄出,就阴沉一分。关起门来的争吵,

“最后一次?侬这句话讲过多少趟了?”孙兰的上海话都急出来了,“西林,阿拉现在肚皮是塞饱了,可西春眼瞅要讨媳妇,样样要用钞票!西贝也大了,我们欠她的……侬心里没数啊?还有外头那些债,侬补发的工资填进去多少了?”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

“我知道!”西林猛地打断她,声音提高,带着被戳中痛处的烦躁,“可那是我爹娘!是我兄弟!我能看着不管?西春是我儿子,我能亏了他?西贝……她懂事,在厂里也做得好,以后……总有她的出路。”最后的理由,说得有些气虚。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那辛辣的液体能浇灭心底的愧疚和现实的困窘。西贝在厨房默默洗碗,水声哗哗,掩盖了客厅大部分的对话,但那些关键词——“老家”、“欠债”、“西春”、“亏欠”——还是丝丝缕缕钻进来,在她心里结上一层更厚的冰霜。懂事?是啊,伊一直老“懂事的”。所以,那个窟窿,永远也填不满,因为“懂事”的人,总是被排在需要“管”的人后面。

而现在则总是沉默。她会仔细地把信纸叠好,收进五斗橱最底层的一个铁皮盒子里,那里已经躺了厚厚一沓。她不再像早年那样激烈反对,只是咳嗽会变得频繁,脸色在灯下显得更黄。而父亲西林,对着那些信,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酒喝得更多(现在喝的是正经白酒了)会在晚饭后,坐在朝北小屋的窗边,对着那封信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雾笼着他花白的头发,像一座沉默的、正在被风化侵蚀的石像。最终,他总会叹一口极长、极深的气,然后起身,拿出那个专门用来汇款的小布包。

弟弟西春,成了这场家庭资源倾斜中,最顺理成章的受益者,尽管他自己可能并未深刻意识到其中的代价。他从青浦机械厂调回市区后,在父亲旧部关照下,进了区工业局坐办公室,工作清闲,但年轻人总想“做点成绩”。他脑子活络,也肯跑腿,可那个年代,想做点出格的事难如登天,几次“改革”小尝试都碰了软钉子,有些心灰意冷。西林虽然身居局长之位,但骨子里军人那股“靠自己”的硬气还在,尤其对儿子,他更不愿落下“以权谋私”的口实,对西春工作上的事,从不出面打招呼,只是告诫他“脚踏实地”、“多学习”。

转机出现在母亲孙兰身上。多年革命行军的劳顿,加上解放后高强度的工作和□□期间的精神折磨,她的身体终于拉响了警报。高血压、心脏病,几次晕倒在办公室。医生严令必须休息。孙兰挣扎过,但身体实在撑不住,最后只能听从组织安排,从机械厂党委书记的岗位上,提前病退。

她这一退,就空出了一个“名额”——那个年代,父母退休,子女可以“顶替”进入父母原单位工作,这是政策允许的、非常重要的就业渠道。西林和孙兰几乎没怎么商量,这个名额,理所当然地、毫无悬念地落在了独子西春头上。他是儿子,是西家的根,是父母未来的依靠。至于西贝?她是女儿,早晚要嫁人。更何况,她已经在纺织厂有了正式工作,虽然辛苦,但稳定。在父母,尤其是深受传统观念影响的西林看来,这安排天经地义,甚至是对西贝“已有出路”的一种“公平”——毕竟,他没让女儿下岗,不是吗?

西春就这样,顺理成章地顶替母亲,进入了电力局下属的一个效益很好的机电设备公司,坐进了明亮的办公室,工作比在工业局时更“实惠”、更有“前途”。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骑着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下班,意气风发。他从未想过,也永远不会知道,多年以前,那个寒冷的冬天,他的姐姐西贝,曾如何怀揣着滚烫的参军申请表,站在征兵点外,又被父亲如何冰冷地撕碎希望。那个改变命运的名额,从来就不属于她,从他作为男孩降生在这个家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内定。西贝看着弟弟春风得意的样子,心里连苦涩都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漠然。看,这就是规矩。

另一面,西贝在自己的轨道上,沉默地、却异常扎实地前行着。纺织厂的日子依旧,但时代在变,厂里也要“抓生产”、“搞革新”。西贝在缝纫、裁剪岗位上都干得出色,尤其是她那双被王师傅和赵师傅磨练出来的、稳准狠的手,和对布料特性的熟悉,引起了厂技术科一位老工程师的注意。一次,厂里要试制一批出口的工艺帽,样品复杂,许多老师傅都挠头。老工程师拿着图纸来到车间,西贝正在裁剪一批难度很高的呢料。她看了一会儿图纸,又摸了摸样品,低声对老师傅说:“这里收省的位置不对,应该再进去半公分,不然戴起来翘;这里刺绣的底衬太硬,换阿拉处理过的软衬,图案才服帖。”

老工程师眼睛一亮。后来,他干脆把西贝借调到了技术科帮忙。西贝从没系统地学过设计,但她有惊人的观察力、空间想象力和对工艺落地的直觉。虽然她看语数外的书看不进去,但她喜欢跟着工程师学看图纸,学用鸭嘴笔和圆规在硫酸纸上描画那些优雅的弧线和精确的尺寸。很快,她就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劳保服、工作帽的图纸绘制,甚至能对款式提出实用的修改意见。工作从体力劳动,转向了更多的脑力劳动,环境干净了,也安静了许多。她珍惜这个机会,更加废寝忘食地扑在图纸上,描画的线条越来越流畅精准。

年轻的西贝,在不知不觉中,绽放出一种与厂里多数女工不同的气质。她不像有些姑娘那样爱说爱笑、打扮时髦,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梳着最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但常年劳作锻炼出的挺拔身姿,专注时微蹙的眉心和沉静的眼神,以及那种沉浸在技术世界里的疏离感,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带着些许冷硬又令人好奇的魅力。厂里不少年轻技术员、甚至科室干部,都悄悄注意到了这个不太合群却能力出众的姑娘。

下班铃声一响,西贝收拾好图纸工具,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目不斜视地走出技术科。厂区林荫道上,时常能看到三两个毛头小伙,或推着自行车,或故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互相挤眉弄眼,低声说笑,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她背影上扫来扫去。

“诶,看,就是伊,技术科新来的西贝,画图老结棍(厉害)!”

“生得是登样,就是面孔板板的,不爱睬人。”

“听说伊拉爷是电力局局长?真呃假呃?”

“管伊真呃假呃,反正派头蛮足呃……”

这些窃窃私语和那些黏着的目光,让西贝不胜其烦。有时,她会突然停住脚步,毫无预兆地、猛地转过身,那双黑白分明、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直直地射向那几个尾随者。小伙们通常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回马枪”和眼神里的冷光吓得一个激灵,瞬间噤声,慌忙移开视线,或假装看天,或低头猛蹬自行车窜走,留下几声尴尬的咳嗽。西贝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一下,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更多的时候,她选择彻底无视,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只是拂过耳边的风,她的世界里,只有前方回家的路,和脑海里未完成的图纸线条。谈恋爱?成家?这些事离她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家里一堆烦心事,肩上生活的担子,手里谋生的技艺,这些才是她需要牢牢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男人?靠伐牢。这是她从父母身上,从周遭无数家庭里,看得太多得出的结论。

西贝的价值,似乎正一点点从“西局长的女儿”、“那个难追的姑娘”,向“手巧肯干的技术苗子”悄然转变。

她个人的职业航道,在时代的春水中,也悄然拐了一个大弯。1976年初,因为她有技术科描图的经验,又显示出难得的细心和条理,被上级的服装公司借调,参与在南京路周边举办的大型商品展览会的陈列布置工作。这完全是一个新世界。灯光、橱窗、模特、色彩搭配、面对外宾的礼仪……与她熟悉的车间和图纸迥然不同。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一切新知识,从慌乱到从容,竟也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她的踏实和悟性,很快赢得了公司领导的赞赏。展览任务结束后,公司领导有意将她正式调入,甚至暗示总公司那边也需要她这样既懂一线生产、又有了上层布置经验的“可造之材”。

这无疑是一个诱人的跃升机会。上海,南京路,总公司……这些词意味着更广阔的舞台、更体面的身份、也许还有更轻松的将来。西贝心动吗?有一点。但她更记得,是厂里的王师傅、赵师傅把她从缝纫机前带到裁剪台,又推到技术科;是厂领导在她家庭最困难时,给了她这份稳定的工作。“忘本”两个字,像两枚生锈的钉子,扎在她心里。同时,厂里也传来明确消息:不放人。领导找她谈话,语气恳切:“西贝,你是厂里培养出来的好苗子,这里更需要你。眼光要放长远,厂子不会亏待踏实肯干的人。”

几夜无眠。西贝最终选择了放弃总公司的机会,回到了熟悉的厂区。她的理由简单到有些固执:“我的根在这里,我的手艺是在这里学出来的。飘太高,我怕脚下不稳。”这个决定,让厂领导对她更加信任和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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