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最美的画面。"辰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他看了三万年的画面。"你在梦里吃蛋黄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鼓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吃完以后会舔一下嘴唇。你连吃蛋黄酥的样子都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不是梦准,是我记得准。我看了三万遍。每一遍都一样。"
"那你再看一眼------"林晚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蛋黄酥(蕙宁下午做的,她留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裂,发出"嘎嘣"一声脆响。蛋黄馅儿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咸香交织。碎屑掉在嘴角,她没擦。她看着辰逸。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那你------亲我一下。"
辰逸低下头,在她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吻掉了那粒蛋黄酥碎屑。碎屑是酥的,脆的,一碰就碎。但他的嘴唇是软的,暖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喝到的第一口热汤。汤不烫,但暖。暖到心里。
"好吃吗?"
"好吃。"辰逸的声音很轻。"比整整三万年的等待都甜。等待不甜。等待是苦的。苦了整整三万年。但你来了,苦就变成了甜。不是苦被忘了,是苦被盖住了。盖在甜下面。甜吃完了,苦还在。但你不觉得苦了。因为你知道------甜还会来。"
【三·暗涌】
但平静之下,暗流在涌动。
那天晚上,幽荧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虚空中。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空。那种空不是安静,是虚无。一种比空更空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虚无。虚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沉,像整个大地在呼吸。每一次呼吸,虚空就收缩一次,扩张一次,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雾气中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混沌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是更深的、更古老的、更可怕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地底挖了太久,挖到了地心,地心在说话。地心不会说话,但它在振动。振动就是它的语言。你听不到,但你的骨头听到了。骨头会疼。疼就是它在说"我在"。
"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那声音说。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虚空的深处,从比混沌更深的地方,从比虚无更暗的地方。"但你可以叫我------万暗之源。"
幽荧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害怕的跳,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的跳。她知道这个名字。不是辰逸告诉她的,不是任何花神告诉她的。是她的梦告诉她的。是她三千年没有醒来的那部分,在沉睡中听到的。听到的不是名字,是名字底下的东西。是黑暗。是比黑暗更深的黑暗。是没有光的黑暗,是没有光的黑暗底下的黑暗。
"万暗之源?"
"我是混沌和虚无共同的源头。我是万神之源的孪生对立面。万神之源创造了光明,我创造了黑暗。万神之源是有的源头,我是无的源头。有和无是一体两面。没有无,就没有有。没有黑暗,就没有光明。没有死,就没有生。"
"我在封印的最深处------比混沌更深、比虚无更暗的地方。我一直在沉睡------但最近,我开始做噩梦了。"
"你也会做噩梦?"
"我是意义的终结------终结意味着告别、放下、结束。这些都是悲伤的。悲伤的人会做噩梦------我也一样。不是因为我悲伤,是因为我在感受你们的悲伤。你们悲伤,我就做梦。你们越悲伤,我的梦就越深。深到醒不来。"
"你的噩梦是什么?"
"万神之源回来了。"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它读了很多遍的书。"她的力量在那个凡人女子的血脉里觉醒了。每一次觉醒,都会触动我------让我从沉睡中惊醒。不是她吵醒的,是她的力量。她的力量是我的另一面。一面醒了,另一面也会醒。不是她想,是规律。有就有无,光就有暗,醒就有醒。她醒了,我就醒了。"
"那你------会出来吗?"
"不知道。"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它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但如果她的力量继续觉醒------我就会出来。出来会怎样?"
"终结一切。终结光明、终结黑暗、终结一切。不是消灭,是终结。消灭是把有的变成没有,终结是把有的和没有的都变成------没有了。"
幽荧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雷。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不是怕死,是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怕一个在封印最深处做噩梦的东西。怕一个在等她醒来的东西。
"墨安。"她在心中呼唤。
"我在。"墨安的声音虚弱而担忧。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你挥手。手很小,但你能看到。不是看到手,是看到手在动。动就是"我在"。
"你做噩梦了?"
"万暗之源------它在苏醒。"
"我知道。"墨安的声音更虚弱了,虚弱得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说话,声音穿过水层,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破碎的音节。"封印在衰弱,万暗之源的沉睡也在变得不安稳。不是它要醒,是它不得不醒。你的力量在觉醒,它的力量也在觉醒。你们是一体的。你醒了,它就醒了。不是它想,是规律。"
"那怎么办?"
"不知道。"墨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也不知道答案的事。"但我知道------这件事必须告诉林晚棠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不是她来不及,是它来不及。它在等她。等她说我理解你。等她说我接纳你。等她说你不是我的敌人,你是我的朋友。它等了很久。比辰逸还久。辰逸等了整整三万年,它等了更久。它从有和无分开的那一刻就在等。等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就没有多久。"
幽荧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轻,很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怕呼吸声太大,听不到门外的声音。门外有人在敲门。她知道门外是谁。但她不敢开。怕开了,人不在。怕开了,人在。怕开了,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她不懂。怕她懂了,但她怕。怕她不怕,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