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她儿子的衣衫挑了几件给我,在衣服里夹着的。”
她刚才进来得匆忙没有留意,这才发现他身上裹着件藏青布袍,只是毕竟是死人的衣服,怕他心里膈应,小心地问:“你不避讳?”
“哪有那么多避讳,不穿难道光着身子出去?”他摸了摸衣服的表面:“这衣服看着也就穿了一两次,想来是特意留作纪念的。”
“人家收留了咱们,又肯把这样的衣服拿出来,我感激还来不及,矫情什么?”
听了他的话,她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欣慰,婆婆说他看着不像是能吃苦的,他这样不拘小节,也不枉费自己在婆婆面前为他辩解。
“傻乐什么?”见她脸上莫名其妙浮现出笑容,他心里毛毛的:“穿着不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这单子……”
“我不懂药理,不知道这些药是用来治什么的,只是这量,是不是太大了些?”他凑到她跟前,指着上面一味药:
“寻常开药方,用药不都是一钱两钱的?什么药铺一味药要收四十石?这不得用到猴年马月去?”
经他这么一提,她也觉得不大对劲,看清他指尖下的那几个字,她表情渐渐凝重:“这药方……看起来是用来治时疫的。”
时疫……严州
“水患过后,必有瘟疫……”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陷入了缄默。
“看来婆婆的儿子是个药材商。”良久,赵羲和才开口。
林穆远点点头:“这就能说通了,荒野人家哪会备着三七粉?”
风雪渐渐大了,婆婆领着齐儿进来:“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严州今年可真不太平。”
一晃眼瞧见他在床边站着,眼神之中竟带了些恍惚,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些失礼,尴尬地笑了笑:“小郎君莫怪,老妇只是一时想起了儿子。”
“他比小郎君年长几岁,身量差不多,就是模样比上小郎君。”
“婆婆,我姓赵,家中排行第九,您唤我赵九郎即可,我妻子姓沈,您可以叫她羲儿。”
赵羲和微微一怔,赵九郎,沈羲儿……这人编瞎话怎么都不跟自己打商量。
“婆婆,不知令郎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会早早……”
“我们姓冯,家中几代做药材生意,亡夫走得早,只有楠儿一个独子,是送完药材回来路上没的。”
或许是时日久了,说起这些婆婆脸上竟看不出波澜:“官府的人说马受了惊,失了控制,连人带马摔下了悬崖。”
官府的人……林穆远摩挲着指腹,思量这事蹊跷之处颇多,问得太多恐令人生疑,眼下他们全仰仗这位婆婆,只能留待日后慢慢探查。
“节哀。”赵羲和拢了拢齐儿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怀里。
“没什么节不节哀的,人没了就没了,儿媳要走,我也没拦,年纪轻轻总不能守着齐儿跟我过。”
“婆婆一直住在这里吗?”林穆远忽然问。
方才听羲和说这里异常荒凉偏僻,别说经商之人,便是不事产业的普通人住着都太不
便了。
“楠儿没了之后,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家里的药材生意难以再做下去,来往账目又有些窟窿,变卖了家产才勉强付清。”
“手里没多少余钱,只剩些没人要的药材,齐儿没了父母,又常被别的孩子欺负,我心一横,索性搬到了这里。”
“门前的坟堆埋的都是死人,吓的却是活人,没人再敢过来,倒也得了清净。”
寥寥几句话听得赵羲和心头发酸,中年丧夫,老年子,家产全无,还得养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任哪一项落在人身上,都是不小的打击。
老妇瞥见她脸上的悲戚之色,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几人用过了晚饭,早早歇下了,赵羲和同祖孙两个挤在一处,林穆远独自睡在竹榻上。
许久没有见过生人,齐儿好奇得紧,缠着赵羲和问东问西。她没有一丝不耐,多细小的问题都认认真真回。
林穆远眯着眼趴在榻上,听她说起年幼的趣事,说起如意,说起京城里的街巷,心一点一点被填满。
窗外漫天大雪,荒郊深夜寂寂,一个像黄鹂鸟一样脆生生,一个温言软语,每一个音都踏在他心尖儿上。
仓皇奔逃的狼狈,前路难测的凄惶,都短暂地消失殆尽……
雪下了一夜,足有半尺深,翌日起来,林穆远站在门口,望着一片苍茫不禁有些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