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厨房的方向,“你看看那傻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这点随我,知道疼人。我一早就教育他,不用担心自己经济条件一般,跟有钱的比那是永远也比不完的,会做饭,可比送什么花啊包啊的实际多了!”
说到兴头,老太太也并不在乎薛引鹤的沉默无言,她起身,到院墙边提溜过来一个酒坛子,豪气地拍开泥封,顿时一股醇厚的米酒香气弥漫开来。
她兴冲冲去厨房拿了两个酒杯,给薛引鹤斟上:“来,尝尝,我亲手酿的,甜着呢!可惜那小子没福气,过敏!”
随后她凑近薛引鹤,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过日子啊,说到底就是这油盐酱醋,是晚上亮着的那盏灯。两个人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安心吃顿饭,能聊到一块儿去,这日子啊就有奔头,就叫幸福!你说是不是?”
薛引鹤坐在那里,耳边是老太太质朴却直击要害的话语,鼻尖萦绕着农家米酒的甜香和从厨房里飘来的、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
看着盛安在厨房里熟练翻炒的背影,看着小院里朴实无华的一切,他沉默着。
第一次没有去思考商业蓝图和数字报表,而是认真地、困惑地,品味着老太太口中那“油盐酱醋”构成的,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名为“家”的滋味。
那颗冰封的心,仿佛被这平凡的烟火气烫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
第二天,薛引鹤头痛欲裂地在自己公寓醒来,看一眼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
他隐约记起是盛安开车送他回的家,他沾上床,倒头就睡。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侧躺着,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东西——是那个被他扔进衣帽间角落,她的枕头。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发丝的淡香,但真的,已经很淡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将枕头扔到一边。
巨大的羞辱感和空虚感同时袭来。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枕头在哪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将它捡回来,他几乎能想象自己睡梦中做了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着睡梦中土崩瓦解。
原来身体比理智更诚实,贪恋一切属于她的气息。
他艰难起床,宿醉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头颅里拉扯,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喝醉过了。
分手之后,即便去萧壑那里,他也没有借酒浇愁,他总是无声看着萧壑牛饮,自己依旧喝茶。
萧壑嘲笑他故作姿态,他淡淡地说没什么可伤心的,只是隋泱年纪小,需要成长。
萧壑却总是醉醺醺地戳穿他的伪装,说他明明难受得要命。
他依旧嘴硬,说当下的不快意只是因为习惯,习惯,不过二十一天,过了就好了,无需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然而多少天过去了?
他无声自嘲,三十九天,她走了整整三十九天了,他却一点儿习惯的迹象都没有。
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缓慢走进厨房,他拉开冰箱们,指尖越过那排整齐的矿泉水,径直探向最深的角落,触到一个冰凉厚重的玻璃罐。
他把它拿了出来。
澄净琥珀色的蜂蜜在玻璃罐里缓缓流动,里面沉着几片干涸的柠檬和不知名的草叶,瓶身上没有标签,一如她的很多物品一样。
这是隋泱为他特制的解酒蜜。
因为他偶尔不得不应付的应酬,她知晓他挑剔的味蕾受不了解酒药的怪味,于是她查了不少医书,用土蜂蜜、陈皮、枳椇子,加上她亲自晒干的柠檬片,一点点调试,慢火熬制了这罐蜂蜜。
她当时笑着说:“你不常喝,这一罐够用很久了。”
此刻,这预言带着讽刺的意味成真了,她不在了,蜜却还剩大半。
他用银匙挖出一大勺,浓稠的蜜浆拉出绵长的金丝,着温水里旋转着融化,一股混合着药草清甘和柠檬微酸的香气氤氲开来。
他依然记得她熬蜜时专注的侧脸,记得她将第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时那双带着期待亮光的眼睛。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歪头,皱眉细想。
好像是“味道尚可”,或者干脆只点了点头,他时常这样。
如今温热的蜜水滑过喉咙,竟奇迹般缓解了浑身的灼痛。
甜味着口中蔓延,可从心底生出的苦涩却比宿醉更令人难以承受。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杯氤氲着过往甜蜜的蜂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