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的眼里在短时间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那是被长久压抑的痛苦、经年累月的愧疚,以及一种近乎幻灭的冰冷。
“我哥哥……没有来葬礼。”
她沉默了很久,就到薛引鹤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我就讲讲我看到的那些事。”姑姑目光扫过薛引鹤,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的了然与沉静。
薛引鹤在那目光下,竟感到一阵心虚,他的“了解”,确实少得可怜。
姑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无声诘问:你连她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爱她?
“我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没读过书,他们身上有土地给予的朴实坚忍,却也带着那个年代、那个阶层难以避免的狭隘和短视。家里三个孩子,我是老幺,上头两个哥哥。”
姑姑拉过竹椅,示意薛引鹤坐下。
“大哥老实,本来书读得不错,但二哥更机灵、会读书,所以全家勒紧裤腰带,把唯一上学的机会留给了他。大哥为此辍学,回家扛起了锄头。”
“二哥的童年……一边要承受着父母的付出与抱怨,一边要背负哥哥的牺牲,他只能拼命往上爬,没有退路。”
“他和嫂子蔺珊是青梅竹马,两人自小一块长大,是嫂子给了他一切所缺失的、最纯粹的理解与支持。”
“我初一那年,哥嫂考上县重点高中,家里为供二哥已经捉襟见肘,让我辍学。我哭着哀求哥嫂带我一起走,发誓能自学跟上。最后是嫂子蔺珊拍板:‘带上方雅,我省省生活费,够她一口吃的。’”
“我二哥把我从小镇里带出来,让我有机会见识外面的世界,甚至……间接促成了我后来的婚姻,”她承认这一点时,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承认一种屈辱的债务,“我感激他,没有他,我可能还在村里刨地。”
她目光投向窗外的虚空,声音有些低落:“可出去之后……真正陪伴我,照顾我,伴我学习,教我做人的,都是我嫂子。”
静默片刻,姑姑轻叹一声,“后来,他们一起考上大学,到各自事业稳定后一同回乡领了证。第二年嫂子母亲小中风,嫂子不得以辞职回乡照顾,梁家那个骄横的独女就开始百般勾引我哥。我看出了哥哥的动摇却不敢言,暗中阻拦也无用。”
“哥哥……”姑姑冷笑一声,眯起的眼睛里恨意难掩,“他假装与嫂子恩爱,还回乡一起过了年,然而转眼就离了婚。即便知晓嫂子有了身孕,他还是与梁琴心举行了婚礼。直到那一刻我才彻底醒悟,他为了前程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嫂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那隋泱出生后……”薛引鹤皱眉,他记得隋梁还要比隋泱大上几个月,有这样的父亲,实在悲哀。
姑姑摇头,“他从未管过她们母女,就当她们不存在一样。”
“这是外人看到的,”她停顿片刻,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可其实……他私下给过我钱,让我按月寄回去,说是泱泱的抚养费。数目不多,但从未断过。这是我这么多年,觉得他还没完全烂到根子里的唯一一点证据。”
她顿了顿,嘴角溢出一丝苦涩:“但嫂子一次也没收过,每次汇款单寄到,她都会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她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骨子里比谁都硬气,她宁可自己没日没夜地接活,也不肯要我哥一分钱。”
姑姑抬眼看向薛引鹤,眼神里有讥诮,也有更深的悲哀:“所以我哥这招,说到底,可能更多的是图他自己心里那点安宁,或者做给我、做给可能知晓内情的人看。当然,也是防着梁琴心。”
“京南梁家,你知道的,早就是个空架子了。梁琴心,独苗一个,千娇万宠地养大。她那性子……呵,在京圈也是独一份的‘名不虚传’,蛮横恶毒,想要的东西就非得攥在手里,行事从不管旁人死活。
她知三当三,得手之后又怕丑事败露,处心积虑把蔺珊和我哥的结婚证据都销毁了,颠倒黑白,反过来到处散布谣言,说蔺珊嫂子才是纠缠不休的‘小三’,说泱泱是私生女。”
薛引鹤呼吸一滞。隋泱到京市后,他听母亲陆女士说过隋华清另娶的一些事,却从未想到背后的真相如此不堪和恶毒。
“泱泱她……知道这些吗?”他声音凝涩。
姑姑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那时她还小,或许不清楚全部龌龊。但‘私生女’的骂名,她是实实在在背负了很多年。梁琴心肆意散布的‘真相’,旁人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她只是不说,不代表不痛。”
姑姑见薛引鹤脸色沉郁,转而说回隋华清,“我哥哥太了解梁琴心是什么人了,所以他越是对外表现得绝情,越是把泱泱当成‘不该存在的污点’,梁琴心才会觉得是真正掌控了他,也就……才会少花点心思去琢磨怎么进一步伤害那对已经够可怜的母女。”
姑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你说这是保护吗?或许有那么一丝吧,用最自私最残酷的方式。更像是一种精明的算计,既要稳住后院,又想给自己留一条虚幻的退路,假装自己没那么坏……”
听姑姑讲述完那些过往,薛引鹤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姑姑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寂静空旷的院子里站了许久。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如何在失去母亲的剧痛中,又被迫吞下另一种来自至亲背叛与外界污蔑的苦楚。
可他以前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想去关注过。
那些深夜她偶尔的沉默,那些收到礼物时一闪而过的怔忡,那些在他提到“家庭”时下意识的回避……他曾经以为那是她的性格使然,如今才痛彻地明白,那都是无声的求救,是伤痕累累的过去在隐隐作痛。
他们曾经拥抱得那么紧密,身体之间没有距离,可他的心,却从未真正走近过她心里那片大雪覆盖的荒原。
他肆意享受着她的温暖与明亮,却对她如何从冰冷废墟里燃起这簇火苗的过程漠不关心。这种后知后觉的“看见”,比任何指责都让他更无地自容。
离开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蔺珊的照片,那温柔的目光仿佛能穿越时空,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询问和托付。
他沉默地走出老宅,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一段沉痛的往事再次封存。但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坐进车里,他拨通了总助盛安的电话:“两件事,查隋华清,查梁家,特别是梁琴心销毁蔺珊和隋华清结婚证据这件事。还有,把一周内重要事务整理好放我桌上,订一张下周去伦敦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