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只看见明珠表面那层灰,嫌她不够耀眼夺目,却从没关注过那层‘尘’是什么,又是怎么落上去的。大概更不会知道,那下面盖着母亲骤然离世的恐惧,被至亲抛弃践踏的屈辱,还有那些年活得像个影子,连呼吸都要计算着分寸的日子。”
她顿了顿,抿一口茶,“这样的‘有眼无珠’,你说可不可惜?”
偏厅里一片沉寂,大家似有所觉,无人敢应声。
薛引鹤此刻早已顾不得周遭似有若无的目光,双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那琥珀色的光,忽然让他想起隋泱最后一次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神。
虽依旧清澈,温柔,却像是隔着一层再也无法穿透的冰。
他现在才明白,他不是看不透。
是他从未真正低下过他傲慢的头颅,去凝视过那冰层之下,沉寂而汹涌的伤痛和力量。
第30章
谈家寿宴后的第三天,薛引鹤独自驱车到了隋泱的老家,一个偏远的南方小镇。
那天阮松盈的话深深扎进了他心脏的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是迟来的凌迟。即便如此,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的痛不及泱泱的万分之一。
他听过一些有关她的家事,知道个大概轮廓:父亲抛弃妻女,攀了高枝;母亲早逝,留下她孤身一人。
他从未深究,因为在他当时的认知里,这是一段用“身世坎坷”四个字就能概括的过往,作为一个合格女朋友的背景资料,知道这些便已足够。
此刻他的傲慢看起来是如此愚蠢可笑,他从未真正俯身去看过她的伤口,从未想过那四个字背后的东西。
那些他视为优点的“懂事”和“独立”,原来是她二十余年求生中磨出的厚茧,而他一直爱着那个被他美化过的投影,却对真实的她视而不见。
他用一天时间解决掉手里的工作,而后亲自登门去邵家拜访隋泱姑姑,却被告知她这几日回老家祭祖了。
他想起隋泱父母是同乡,心念一动,便想去看一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没有带助理,没有安排行程,他独自一人驱车上路。
车子驶入那个叫蔺家村的地方,远远就看见姑姑在村口的亭子里等着了。
隋方雅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转身,领着他往村里深处走。
蔺家老宅在村尾,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妙手回春”字样。
院门虚掩,推开时发出“吱呀”声。
“没人住了,”姑姑的声音很轻,“蔺家这一支,只剩泱泱了。我每年回来看看,收拾收拾,添点香火。”
姑姑推开堂屋的门,空气里有新打扫过的混合着灰尘与旧木料的微涩气味。
薛引鹤目光落在正墙上方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中的女子面容清秀温婉,眼神里有一种坚韧的澄澈,隋泱的眉眼,几乎是照着复刻而来的。
“那是嫂子,泱泱的妈妈。”姑姑走上前,点燃三支香递给他,“替泱泱拜一拜吧。”
薛引鹤依言恭敬祭拜。
青烟袅袅,模糊了照片中人的面容,却让那种温柔又倔强的气质愈发清晰。
“泱泱在这里长到十五岁。”姑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荒芜却依稀能辨出规整痕迹的院子,
“以前这里是晒草药的地方。蔺珊嫂子心善,医术也好,常给村里人看病,收钱很少。泱泱从小就在这里帮忙,认得许多草药。”
薛引鹤目光跟着移向窗外,这是为数不多的、隋泱常会提起的地方。
老宅不大,院子却宽敞得奢侈,她童年最深的记忆,就是阳光漫洒,竹匾里晒满了各色草药,清苦的甘香在空气里浮动。儿时的她,时常穿梭在各个竹匾之间,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捏几片甘草含在嘴里,那丝丝缕缕的甜,能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里。
此刻他终于懂得,这院子盛满的是她人生最初也几乎是全部的暖色。
“初三那年暑假……”姑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夜里,嫂子睡下就没再醒来。是心梗,走得很突然,没遭什么罪。”
虽然已经从阮松盈口中知晓这件事,但此刻听来心脏还是骤然一紧。
他初见她也是在她的十五岁,他对她的遭遇一无所知,只因母亲陆女士去接一位晚辈的嘱托。
那个阴沉的雨天,从梁家豪宅里跑出来的女孩,穿着起球的旧毛衣和看不出颜色的球鞋,因为狼狈无措而低着头,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两个截然不同的十五岁的瞬间,在此刻残酷地重叠。
那个在至亲离世的冰冷中醒来的少女,与那个在虚伪繁华中无处容身的女孩,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不真实感,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他不仅错过了那些她未曾说出的伤口,更错过了她如何把那些伤痛碎片一片一片沉默捡起,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自己的全过程。
“我接到消息赶回来,办了后事。泱泱……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抱着她妈妈留下的针灸包,指甲都掐白了。”姑姑转过头,眼里有深刻的心疼,“丧事一结束,我就把她接回京市,这房子从此就空了。”
“那她父亲……”薛引鹤认识隋华清时只知他是梁家女婿,婚后没多久梁琴心就生下了隋梁,丝毫不知在这之前他还有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