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南京,早已入了冬,街道两旁的树光秃秃地立着。
玄武湖位于钟山西面,南端正对着太平门,一万六千名绍兴籍青壮,被分派在此。
这里是离皇城最近的泄洪区,湖水经金川河流入长江,出水口被淤泥堵塞多年,需挖通并设闸门,控制蓄水与排涝。
当年孙权、陈霸先曾在此操练水师,王安石曾泄水为田,湖底留下层层田埂、井圈、瓦砾。
太子车驾从太平门出来,沿着湖岸往北走,车轮咯噔咯噔响。
朱文堃坐在他对面,裹着一件石青色斗篷。于谦挨着他坐,脸上被风吹得通红,眼珠子一刻不停地往车窗外转。
马车在湖岸一处高坡上停下。坡下便是玄武湖工地。
朱允熥掀开车帘,冷风扑面而来。
湖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沿湖扎着数百座竹棚,棚顶覆着干芦苇,一排一排延伸到湖边。
棚与棚之间留着一丈宽的火巷,泥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几个早起干活的人从棚里钻出来,蹲在伙房门口喝粥。
湖对岸,钟山轮廓清晰,山脊上树木秃了大半。湖水退了不少,露出岸边一圈黑褐色的淤泥带。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惊起来,向湖心岛飞去。
傅友文、邹元瑞、高守礼已经在坡下等着了,三人身后跟着十几个书吏。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摆摆手,让众人免礼。朱文堃从车上跳下来,脚下一滑,于谦一把拽住他胳膊。
邹元瑞带头,引着众人沿着湖岸往前走。
湖边已经挖开了好几处作业面,岸边的淤泥堆成了小山。
几个民工正把一车一车的淤泥往坡上推,板车轮子陷在泥里,拉车的人整个身子都压在车把上,脚下蹬出两道深沟。
“殿下请看。”
邹元瑞指着湖面,嘴里哈出一团白气,
“目下开挖的是东南岸这一片。淤泥比最初预料的厚,最深处将近六尺。好在入冬以后雨水少,湖床露得多,进度比预计快了将近两成。”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图纸,展开来,手指点在图纸上:
“玄武湖东西阔三里,南北长五里,按目下进度,三年可以完工。一期是东南岸清淤,需银一百六十万贯;二期是湖心岛周边……
“行了行了。”傅友文打断了他,“你直接说总数。”
邹元瑞看了他一眼,把图纸卷回去:“总数三百九十万贯。连工带料,每一笔都有账。”
傅友文嘴角撇了撇:“邹部堂,这湖挖三年才挖完,过不了几年,泥沙又淤回来,是不是又要挖?”
邹元瑞把图纸往胳膊底下一夹:“友文,看你这话说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烂泥塘吧?”
“邹部堂,你工部只管两手一伸。我费尽心思收到几文钱,你呼啦一下全砸湖里去了,总得让我听听响吧?”
“怎么没响?疏浚之后玄武湖蓄水增加三成,城北六条水渠都能引到水,太平门外三千亩菜地浇灌有着落,沿湖汛期不再倒灌。这不算响?”
傅友文嗤笑一声:“那是你工部的账本。户部要算的是另一笔。”
“傅老财,你又想算什么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