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之内气氛渐冷,于谦呼吸放缓,全心聆听,心底认知被彻底重塑。
朱高煦眼神骤然变冷,嗓音加重,直击最残酷的民生现实:“士绅良田免税,黔首百姓田地缴税。百姓田地逐年被士绅吞并,失地流民越来越多,无田可耕,无粮可食,只能依附士绅为奴,苟活度日。”
“你们不妨往长远想一想。”
“经年累月下去,天下良田尽数归于宗室、勋贵、士林士绅名下,普天之下,再无一块需要缴税的民田!”
“朝廷无田可征税,国库无钱粮入库!拿什么发放百官俸禄?拿什么黄河抗洪、沿河修堤?拿什么边关养兵、抵御外敌?拿什么灾年开仓、赈济流民?”
朱高煦冷笑出声,语气决绝,道出最终宿命:“国库一空,军政瘫痪,流民遍野,边关失守。到那一日,大明江山崩塌,朱家社稷覆灭,万民流离惨死!这就是放任士绅做大的最终结局!”
“我清江南士绅,不是嗜杀,不是夺权,是提前斩断蛀国毒瘤,给大明续命,给百姓留活路!”
一席话,道尽古今兴亡规律,剖开士林虚伪假面,看透百年国运走向。
于谦身躯剧烈震颤,脊背发麻,久久无言,随即起身拱手,腰背深深弯折,满眼崇敬、折服、通透,郑重行礼,语气赤诚敬畏:“殿下目光跨越百年,看透王朝兴衰。臣眼界狭隘,只看一地民生,殿下胸怀天下,预判万世祸患。今日听闻君言,如梦初醒,此生追随殿下,死而无憾!”
车内知己畅谈,三观共鸣,大道相合。
而马车外侧,黄土官道之上,徒步随行的朱瞻基,刚好将车厢之内一字一句,完整入耳,尽数听进心底。
起初他满心不屑,笃定车内不过武夫妄议朝政、狡辩洗白自身。
可从新学大道,到士绅内核,再到大明国运宿命,一句一句砸入耳膜,朱瞻基脚步骤停,伫立原地,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风吹发丝,满身伤痛尽数无感,心底掀起滔天大浪,翻江倒海,三观彻底碎裂重构。
自幼皇宫治学,大儒授课,朱棣悉心栽培,东宫深耕权谋,他熟读史书、精通驭下、深谙权谋,一直笃定朱高煦就是一介沙场丘八、粗鄙武夫,易怒嗜杀、头脑简单、行事鲁莽,只会凭武力杀伐闹事,祸乱朝堂,破坏朝堂制衡。
所以他布局构陷,勾结士林,笃定自己运筹帷幄,拿捏莽夫皇叔。
可此刻车内所言,格局、眼界、远见、谋算,远超东宫所学,远超朝堂所有文臣,甚至远超父皇朱高炽,远超帝王朱棣!
朱高煦不是武夫莽夫。
他是看透世道、看透人心、看透国运,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独行救世之人。
朱瞻基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眼底傲慢、不屑、敌意层层褪去,只剩下极致茫然、惶恐、难以置信。
心底只剩一个绝望认知:
我谋划数年,处处算计二叔。
可自始至终,我从来,一丁点都没有了解过朱高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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