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虫唧唧,青山村废墟里可不安静。篝火噼啪,时不时还有飞蛾扑向火焰。黑衣人安静地坐着,时不时往火里丢根柴,火焰照映着他脸上的墨镜,居然熠熠生辉。蛐蛐儿的奏鸣曲被打断,他转头,什么都没看见,于是收下颌,眼睛上翻,看不清,又用食指把墨镜勾到鼻尖,才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八路。“你在我之前到的?就这么看着我在这儿傻等着?”“大晚上看得见嘛?就那破玩意儿还不够你嘚瑟的!”“不是我说你,你懂什么叫时…时尚?”“北平城里我见过。”“……我的世界…你不懂。”“是不懂……小红缨让你替她买的墨镜呢?赶紧的吧,咱们的账,好久没算利息了吧?”“不带你这样儿的!县城的事儿呢?我帮你,帮苏姐的那些事儿呢?”“……要不,账还是你俩算吧。”两人都沉默了。“胡长官,你不一样了。”“嗯?”“话多了,嘴碎了,你居然还笑了!……你跟苏姐…明白明白,不说。”“她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不对啊!……算了,这回找我干什么?”“我需要鬼子的粮库位置,大宗粮食调运路线和规律。”“还没秋收呢。”“早晚得问,给你足够时间去搜集信息。”“你不是和李有德有联系吗?他库里粮食可多着呢……对了,那信啥意思?”“那是另外一件事,落叶营要进山报复,我们开出来的条件。”“好家伙!你们都好成这样了?”“你去宪兵队举报你哥啊,我又不少根毛。”“什么意思?他要功劳,他朝你们买?秋收不是还得扫荡吗?”“扫荡计划都出来了?”“没看到,但肯定是秋收开始就进山,听说……是几个县联动,赶紧准备吧。”“多大规模?”“不知道,我都说了,没看到……李有德那儿,你们要得太少了,他家底子厚着呢。”“这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就给我盯粮库的事儿。”“能不能别盯着我一个薅?”“你就说办不办吧?”“不办,皇军待我不薄,我不能忘恩负义……上次红姐说的红豆黑豆的事儿……”“哦,那个……你得问她,我做不到主。”篝火边再次沉默。胡义丢了根树枝进火堆。“胡长官……你指定有事儿!”“……”“苏姐你降不住的。”“……”“我比你强一点……”胡义抬眼看李有才,这家伙颠儿颠儿地把鼻梁上的墨镜往上推了推,嘿嘿笑道:“没错儿,这就是林秀送我的!”火光映在墨镜上,灼灼跳动。胡义撇撇嘴:“我觉得,她是希望你这狗汉奸摔死。”李有才咧着嘴,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两道眉毛挑起来,笑得很骚情,示威似的朝着胡义无声地笑。火堆依旧噼啪响。沉默了一会儿,李有才起身,拍了拍屁股又拍了拍手,把窝在身前的盒子炮枪套给甩到身侧:“走了。”胡义没动。“哦,对了,大北庄的位置,皇军已经知道了!”胡义侧头,李有才飞快向西跑,等胡义握着石头站起来,人已经隐入黑暗。胡义抛下石头,远处黑暗中传来一声“诶呀我焯!”…………战前准备工作是细致而琐碎的。胡义庆幸有老赵在,后勤都是老赵在操持,他把心思放在军事上。伙房已经把锅起出来了,临时在食堂边的空场上支的石头搭的临时灶,酒站村妇女正在帮忙准备干粮。天气还有些热,很多东西放不住,几个鏊子正轮番上阵烙饼,白面和玉米面两掺的烙饼。肉酱正在重新熬制,香气四溢。胡义正在看信,李有德的回复,说的是,可以伤人,不能死人,不能超过十个人……两箱巩造手榴弹,就这么多。已经没时间再讨价还价了,李有德的回信很缺德,拖了一天,明天落叶营就来了,明显是不让这边反对。赵保胜接过信仔细看,咂吧咂吧嘴:“李有德这狗东西,真抠门儿!”胡义没吭声,打开他的地图包,翻出一张北部山区的大比例图,李有德的事儿,算是小事儿,接下来的秋收大扫荡,才是对九排的大考验。消息已经送回大北庄,团里给九排的命令很简单,发现大股敌人出动,就点燃酒站西边山头的烽火,然后就各自为战,以牵制敌人,保存自身实力为主。胡义判断,梅县敌人进山,以南线向西走宋家村和北线向西走青山村,这两路为主。落叶村向北,是通往北边邻县的干道,没有向西的进山通道,落叶营建起来之后,连路边的炮楼都撤掉了。九排坚持在原地意义不大,很容易被敌人挤压生存空间,向南或向西跑依旧是这样,还可能会和独立团主力连撞到一起……团里没有给九排指定方向,可能也是没考虑九排会向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么,九排就只能向北。赵保胜捅胡义,打断了他的思考:“我说,李有德只说伤,没说伤成啥样儿,这里面咱可以做文章。”胡义点点头,接着翻地图包:“你打算怎么弄?”“地雷,边区造改地雷,断手断脚也算伤吧?咱不弄死人,炸飞伪军的手脚,李有德不会说话不算数吧?”胡义停下手里的翻动,扭头看老赵:“边区造刘坚强他们不是试过吗?威力不行,破片太少了。”“我试着改,直接改踏雷,不靠破片杀伤,填……铁屑石子儿都行,直接把手榴弹壳子当成容器,朝开口喷……”老赵舔着嘴唇说。“先弄出来试试,太危险就算了……李响说,里面填的颗粒火药?”胡义有些不确定,李响都有些怵这东西。老赵站起身,喊:“李响!来帮忙干活儿!石成!带几个人帮我把你们填炮的玩意儿抬过来!”“放心吧,我还没活够。”老赵走了。胡义咧嘴笑了,拽住路过的徐小:“把陈冲给我找过来。”…………边区造手榴弹,弹体是铸造的,很粗糙。赵保胜没指望这东西崩开来伤人,火药即便颗粒化了,爆速仍然很低。黑火药颗粒化对爆炸威力的增强很有限,主要是固定混合物比例,让黑火药在运输和使用存放过程中不易离析——黑火药的三种主要成份是以混合物形式存在的,密度细度都有差别,震动会让混合物逐渐分层,影响最终爆燃效果。颗粒化之后,这种情况会好很多,所说的威力大,只是和常规粉末火药对比……可能这些粉末火药已经有离析分层情况了。一般刚炒出来的粉末火药,和颗粒化的火药,威力很接近。赵保胜不在乎火药爆速,他只是把边区造手榴弹的壳体当做发射筒,固定木柄拆掉,弹体开口直接暴露,填上铁砂石子儿,相当于一枚大号霰弹。激发机构更简单,就是火柴摩擦起火的结构,倒插进弹体内,踩下去,发火,直接点燃弹体内的火药,火药燃气直接推动铁砂向上飞。试验也很容易。李响很快就做好十来个木质发火装置,但他很怕黑火药,拒绝参与组装。赵保胜不强求,他都把保险销做出来了,还怕个屁啊。保险装置简单到极致,就是一块开槽的木块,卡住激发杆,埋设之后抽出木块就可以了。这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做起来太着急,没考虑防潮。火药容易潮,发火装置同样容易潮,必须在晴天使用,阴天天潮都有可能失效。赵保胜的灵感来源于后世的地雷,特别是子弹雷这种就便器材。目的不是杀死踩雷的敌人,而是断其脚,让敌人出现伤员,影响其队伍士气,增加敌人负担。当然啦,子弹雷据说被辟过谣,老赵就没浪费时间去验证。他琢磨过的地雷也有好多种了,目前唯一易得的,就是手榴弹改的拉发雷,其他的,都因为缺引信雷管造不出来。边区造手榴弹因为是黑火药装填的,能直接点燃,所以临时做出来的火柴头原理的激发机构能用,就是有点费火柴——一盒火柴才两面擦皮,改两个正好,万一擦不着,就浪费一个。另一个,也是因为缺弹簧……有弹簧,未击发的子弹就能作为引信使用。总之,老赵凑合弄出来十来个这种踏雷,就等着临战埋设了。…………落叶营是从绿水铺山口进山的。之所以走这边,没走落叶村山口,是因为落叶村那边进山要走更多的山路,也有更大的可能会遭到八路伏击。李有德根本没和下面人说过他同八路的‘君子协定’,他本人甚至都没跟着部队进山。进山的只有一个连,是收编自土匪的那一帮。李有德只派了几个亲信跟着,起督战作用,另外就是给八路丢下两箱手榴弹。从伪军出动,他们就落在九排的监视之下了,九排这次根本就没打算硬顶,也没打算伏击,全程监视。靠的,就是赵保胜手搓的几个踏雷。踩不响也没关系,伤不够数量,胡义打算在伪军出山前进行伏击。小红缨主动请缨,她要作为狙击手,对敌人进行限制。所谓限制,也就是不让伪军乱跑,真不管他们,他们撒丫子往大北庄去,那可就闹了大笑话了!胡义都没来得及点头,九班狙击小组已经站出来了!主要成员有:狙击射手小红缨同志,观察手赵保胜同志,负重背枪及土工作业手吴石头同志,以及死皮赖脸混进来的火力掩护手罗富贵儿……本来榴弹手李响也想加入来着,没名额啦!赵亮只能眼巴巴扛着备用的捷克式轻机枪,跟着排长……徐小也被踢出来了:万一排长需要他吹冲锋号咋办?胡义满头黑线,看了看高矮胖瘦的几个,满脸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反正这次不会出大岔子,酒站都没啥好烧的了,怕个屁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赵很轻松,埋雷的活儿让刘坚强抢过去了,那就去呗,趴地上掏坑,灰头土脸的有啥好玩的?青山村北,就是九班护送苏青去和老罗接头开会那次待的山头上,吴石头已经把工事挖好了。小红缨窝在工事后面枕着脑袋打瞌睡。观察手赵保胜,举着曹长镜,正在看东边路口。“怎么这么慢啊?山口那边信号不是早就发出来了?”赵保胜就背了一支盒子炮,这会儿头顶着草圈儿,窝在小红缨东边的草丛里。“哎呀,你急啥?说好了今天就是监视为主,用不着开枪!”小红缨叼根狗尾巴草嘟囔着。“嘿!你个懒鬼!不是说好咱们这几天就算是演练狙击战术吗?你得当回事儿!谁像你一样,带一群人伺候你呢?这是打仗吗?连坐骑都有!挖掩体都是找人代劳……”“诶呀烦死啦!”小红缨吐掉草茎,“昨儿晚上没睡好,孙寡妇又来烦我了!”“她干嘛?”“就那个王八盒子,她不知道听谁说的,说这东西容易走火儿,她不肯要,想换个好的。”“哪儿有好的啊?你的大眼撸子?那个可别给啊!”“她想要个匣子枪。”“要那个干啥?跳得厉害,不卡枪盒打不准,她又不需要接敌搂火儿。”“就是说啊!咱不是试射过嘛,王八盒子除了容易臭蛋卡壳,打起来很舒服啊!偏不信!她打听到你有俩勃朗宁大威力,想跟你讨一支。”“想她的屁吃!”“诶,老赵,她是不是想和你用一对儿枪呀?哈哈哈哈!”“闭上你的死坑啊骡子!别特么瞎嚼舌头!找揍啊你!改明儿给你找个厉害的,撕了你的嘴!”“诶老赵,你说……狐狸是不是…嗯……和周阿姨……那个啥……”“小姑娘家家的,这有你啥事儿?你也想学那些老婆舌?”“不是,我就觉着怪怪的……算了,不说了。”“丫头啊,狐狸是个大人,他想干啥,他心里有数儿,你就别瞎操心了。”“我也是大人了!”“……”“诶丫头,老赵,尝尝!鬼子罐头热了好吃啊!直接这么烧!好吃!”“骡子你点火了?!”“没……不是,老赵做的酒精炉子,我试试来着。”赵保胜转身,踹倒罗富贵:“你特么又翻我背篓!找死啊!酒精你懂个屁啊!要出事的!撒出来能把你烧成李响那样的!”小红缨坐起来,看老赵教训罗富贵,笑得没心没肺。“来了!”吴石头一直盯着南边,“打信号了!”赵保胜骂骂咧咧回到位置,举望远镜观察青山村村口,小红缨也趴到掩体后面,据枪瞄准。“距离……七百米!”“我估算不到八百米!”“是不到,我让马良在那边钉了个参照物,望远镜分划……估下来七百多一点。”“好……太远了,机械瞄太粗了。”“不要紧,咱们就训练距离判断,不实弹射击。”“老赵你说的那个……瞄准镜,有门儿没?”“难,半截望远镜是有了,但现在怎么往枪上固定,怎么调整还没整明白。”“你说……八百米开外命中,真的可能吗?”“可能的,就是……三八式步枪子弹可能飘得厉害。”“换七九步枪呢?马四环二班有一支。”“胡义说那枪旧了,没那么准,咱的子弹也不行,得挑。”“唉!”:()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