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办呢?
贾琏辗转反侧,在软榻上换了好几个姿势,却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心底的烦闷如同乱麻,越缠越紧,根本解不开,挥之不去,整个人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就在他满心烦躁、难以排解、几近窒息之时,舱帘被轻轻掀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雅致的香粉味弥漫开来,驱散了舱内些许沉闷的气息。
原来,是王熙凤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她刚与李纨聊完针线,又叮嘱了身边的丫鬟们,好生照看着廊下的孩子们,别让他们磕碰、靠近船舷。转头便想起内舱里的贾琏,这几日他总是闷闷不乐,独自闷在舱里不出来走动,也不与人说话,茶饭不思,脸色极差,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特意沏了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送来给他暖暖身子,顺道劝慰几句,解开他的心结。
王熙凤走进舱内,反手轻轻放下舱帘,隔绝了外头的热闹与喧嚣。转头看向榻上的贾琏,见他依旧是那副愁眉不展、蔫蔫不振、颓废不堪的模样,不由得轻轻蹙了蹙眉,快步走上前,将热茶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轻轻推了推贾琏的胳膊,声音放柔,带着几分关切、嗔怪与心疼。
“你这是怎么了?自打从扬州城出来,就整日闷在这舱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外头景致那么好,老祖宗和大家都在廊下说笑,孩子们也闹得欢喜,春光正好,你倒好,独自躲在这里,闷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是何苦呢?就算有心事,也不能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贾琏被她推了一下,却依旧一动不动,懒得动弹,懒得说话,只是懒懒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王熙凤,声音沙哑又沉闷,带着浓浓的疲惫、烦躁与无力,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不出去,没什么兴致。你不用管我,自己去外头歇着便是,别在我这里浪费功夫。”
王熙凤见他这般消沉,心里更是纳闷、担忧又无奈。索性也不着急走,直接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细细打量着他憔悴的模样,耐着性子柔声劝慰道:“我不管你谁管你?咱们是夫妻,我不管你,谁还能真心待你?你这般整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我看着能放心吗?你跟我说说,到底是哪里不顺心?是此行的琐事累着了,还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周到惹你生气了?或是有什么心事憋在心里不好说,无人倾诉?”
“你只管跟我坦白说,别藏着掖着。若是下人伺候不周惹你不快,我立马去责罚他们,替你出气,保证让他们不敢再有半分懈怠;若是行程劳累,咱们这船行得平稳,一路顺风,你便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不必强撑;若是有什么心事、什么难处,你说出来,咱们夫妻俩一同商量,一同想办法,总有解决的法子。别总一个人闷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较劲,闷出病来可就不好了。回到京城,让老祖宗、太太瞧见,又要跟着担心。”
王熙凤向来能言善辩,心思通透,说起劝慰的话也是句句贴心、字字恳切。
她絮絮地说着,细数这一路的顺遂,说老祖宗安康,诸事圆满,没有半点差错;说眼看就要平安回京,回到府里就能好好歇息,再也不用奔波;说府里应该是一切安好,无人惹事,回去之后依旧是安稳日子,无需烦心;说他身为爷们儿,心胸该开阔些,不该这般郁郁寡欢、钻牛角尖,该出去散散心,与众人说说话,哪怕是吹吹江风,也比闷在舱里强。
王熙凤想着,贾琏或许是出门在外,偶尔打理了些许琐事累着了,又或是一时心绪不畅耍耍小性子。好好劝慰几句,让他把心里的烦闷说出来,想开了便好了。
于是,她难得耐着性子,一句句地开导,一句句地劝解,语气温柔,言辞恳切,掏心掏肺,用尽了办法。
可虽是夫妻,却也终究猜不透贾琏心底这般复杂、沉重、难以启齿的迷茫。
王熙凤不知道,贾琏的烦闷,从来都不是因为劳累,不是因为琐事,不是因为生气,更不是因为旁人招惹,而是源于对自身的彻底否定,对未来的无尽无措,是深入心底的自我怀疑、挫败与无力感,是无法言说的羞愧与迷茫。
她的这些劝慰,句句都是好意,句句都是真心,可落在贾琏耳中,却根本解不开他的心结,反倒让他觉得更加烦躁、更加羞愧。
贾琏听了这些话,越发不想理人了。
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媳妇,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比不上她,比不上府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立身,如何活下去,他就是一个只会依附家族的废物。这般话,他身为贾府的二爷,身为一个七尺男儿,根本说不出口,说出来只会徒增难堪,只会让自己更加羞愧。
所以,无论王熙凤如何劝慰,如何开导,如何耐心询问,他始终一言不发,紧闭着双唇,脸色依旧暗沉,眉头依旧紧锁,满心的郁结没有丝毫消散,反倒愈发沉重。
王熙凤耐着性子劝慰了小半个时辰,嘴都说得干了,口干舌燥。可眼前的贾琏,依旧是油盐不进,半点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消沉烦闷、一言不发的模样,连一个眼神、一个字都不肯给她。
她素来是个要强、泼辣的性子,平日里打理府中上下、一船琐事,劳心费神,精力有限,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耐着性子劝慰,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心里也渐渐生出几分无奈、急躁与委屈。
最终,王熙凤也发了脾气。
她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贾琏,狠声却又带着一丝柔情叮嘱道:“你既执意这般,不肯说半句,我也不再多说,免得惹你心烦。只是别总闷着,茶我放在这里,凉了就让丫鬟重新沏,好歹喝一口,保重自己的身子。我在外头伺候老祖宗,有什么事你随时开口叫我,我随叫随到。”
说完,王熙凤又无奈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是转身,轻轻掀开舱帘,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舱门缓缓合上,再次将舱内与外界隔绝,舱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贾琏一人,沉浸在无边的迷茫、郁结与孤寂之中。
舱外的欢声笑语,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清晰刺耳,越发衬得舱内冷清孤寂,压抑不堪。
贾琏躺在榻上,依旧辗转难安,心头的乱麻越缠越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泪都差点被逼出来。他想找人倾诉,想找人开导,想找个人说说自己心里的苦,可思来想去,满船的人,竟没有一个能真正读懂他的心思,能为他指点迷津,能让他毫无顾忌地倾诉。
王熙凤虽好,虽是自己的妻子,却解不开他的心结,也无法理解他这份难以启齿的迷茫;府里的爷们儿,要么年幼无知,要么与他一般浑浑噩噩,只知玩乐;丫鬟婆子,更不必提及。
思来想去,贾琏的脑海里,猛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老祖宗。
是了!
老祖宗虽说性子烈了些,爱敲打晚辈,可对子孙却是一视同仁。即便知晓他的烦闷、他的无用、他的迷茫,也不会嘲笑,不会轻视,不会鄙夷,只会真心相待,耐心劝解,给予他一丝宽慰与指导。
所以,自己去找老祖宗指点迷津,绝对没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在心底疯狂蔓延。
贾琏再也躺不住了,再也无法沉浸在这无边的孤寂与迷茫之中。
他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身,动作急促,差点撞到一旁的小几。抬手揉了揉自己僵硬、憔悴的脸颊,又伸手胡乱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衫,抬手捋了捋凌乱的发丝,强打起精神,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不至于太过狼狈。
整理完毕,贾琏这才深吸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攥紧了拳头,给自己鼓足了勇气,不再犹豫,不再退缩,一把掀开舱帘,迈步走了出去,迎着满船的阳光与欢声笑语,朝着安宁所在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去。